終於，在離潮水線不遠的一處礁石縫隙裡，我們找到了他。
陳蜷縮在那裡，身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像是被硬塞進那個狹窄的空間。他渾身濕透，頭發和衣服上沾滿了腥臭、滑膩的深色海藻，一些半透明的小蝦在他衣服的褶皺裡跳動。他的雙眼圓睜，瞳孔渙散，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直勾勾地瞪著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嘴唇凍得發紫，卻在不停地、快速地翕動著，發出一種氣若遊絲，卻又讓人不寒而栗的囈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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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他們需要新船……”
“舊的……鏽穿了……沉了……”
“要鐵……要木頭……要……活人的氣……”
他冰冷的雙手死死地攥著一樣東西——那是一塊巴掌大小、布滿腐蝕痕跡的金屬腰牌，邊緣已經被海水和歲月侵蝕得如同鋸齒。我用儘全力才掰開他僵硬的手指，將腰牌取了下來。上麵用古老的宋體字，陰刻著幾個依稀可辨的字——「樞密院督戰艦」。
“陰兵借船……”一個蒼老而顫抖的聲音在我們身後響起。是民宿的陳老板，他不知何時跟了過來，臉色比地上的陳還要難看，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恐懼。“這是……這是陰兵在借船啊！他們沉在海底的戰船爛光了，就想……就想借活人的東西，借活人的……精氣神！”
他指著神誌不清的陳，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被什麼聽見：“他……他已經被‘看上’了，成了‘引子’。不離開這裡，不找高人化解，他……他遲早會被拖下去，變成他們中的一員！”
我們不敢再有絲毫耽擱。幾乎是用拖的，將渾身冰冷、不斷囈語的陳弄回了民宿，又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行李，拒絕了陳老板語無倫次的挽留或者說警告），倉皇駕車逃離了崖門鎮。
回城的路上，車裡死一般寂靜。阿康開著車，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小琳蜷縮在後座，裹著毯子仍在瑟瑟發抖。陳被安置在她旁邊，雖然不再說胡話，但眼神空洞，對周圍的一切毫無反應，隻是偶爾會無意識地用手在車窗上劃拉著什麼，留下模糊的水痕。
我將那塊冰冷的腰牌扔進了車載垃圾桶，仿佛那是瘟疫的源頭。
我以為，離開那片海灘，離開那家詭異的民宿，一切就會結束。
但我錯了。
回到城市已經一個星期，表麵的生活似乎恢複了正常。但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阿康再也無法從事攝影工作。他說所有的取景器，無論是相機、攝像機，甚至是手機屏幕，隻要他湊近去看，裡麵映出的景象都會扭曲變形，背景會變成那片幽綠色的、漂浮著鬼船的海，會有無數蒼白的臉孔擠在“鏡頭”前，無聲地呐喊。
小琳開始懼怕任何形式的水。自來水龍頭的聲音會讓她尖叫，下雨天她絕不出門，甚至連看到魚缸都會崩潰。她在自己的公寓裡貼滿了從寺廟求來的符紙，夜夜需要開著所有的燈才能入睡。
而陳，在回來第三天就徹底失蹤了。他的家人報警，但毫無線索。隻有我知道，他或許去了哪裡。因為他失蹤前，曾給我打過一個語無倫次的電話，電話裡，背景音是清晰的海浪聲，和他帶著詭異回響的低語：“他們……在叫我……船……快造好了……”
最讓我恐懼的，是我自己的變化。
我開始無法忍受寂靜。每當周圍安靜下來，那種從深海傳來的、無數人壓抑的嗚咽和鐵甲摩擦聲，就會在我耳邊幽幽響起，若有若無，卻足以讓我心驚肉跳。
我害怕反光的東西。電梯的金屬內壁、商店的玻璃櫥窗、甚至是光滑的手機屏幕……每次不經意的一瞥，我總感覺會看到一些一閃而過的、濕漉漉的、蒼白的麵容倒影。它們不再清晰，卻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視覺記憶裡。
昨晚，我在家中浴室洗漱。水管裡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在了上麵。我的心臟瞬間漏跳了一拍，崖門民宿那晚的恐怖記憶排山倒海般湧來。
緊接著，是一連串密集的“咚…咚…咚…”，聲音沿著管道，從樓下，飛速地向上傳遞！越來越近，越來越急！最後一聲巨響，仿佛就響徹在我家浴室洗手盆的正下方，然後，戛然而止。
我嚇得幾乎癱軟，死死地盯著洗手盆的不鏽鋼下水口，心臟狂跳，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一團糾纏著的、濕漉漉的黑色頭發，或者是那隻慘白的、滴著水的手，從裡麵猛地鑽出來！
什麼都沒有出現。但那種被盯上的感覺，卻再也沒有離開過我。
今天早上，我在浴室的鏡子上，看到了幾道蜿蜒的、新的水痕，從鏡框上方流下來，像是剛剛有人用濕漉漉的手指劃過。那形狀，不像隨意流淌，反而……反而像極了某種指引方向的手勢。
我猛地想起陳老板最後那句含糊的警告，還有陳失蹤前的囈語。
他們需要新船。
他們，或許並不隻停留在崖門。
那冰冷黏膩的觸感，那鐵鏽與腐肉混合的腥臭，那無儘的、來自深海的絕望……它們，是不是正沿著城市錯綜複雜的地下管網，悄無聲息地蔓延？
我拿起電話，想提醒樓下的鄰居，最近注意一下家裡的下水道，最好用蠟封住所有排水口。
但話到嘴邊，我卻僵住了。
我該怎麼說？
說七百年前的陰兵，可能順著馬桶管道，爬進了我們現代化的公寓樓？
聽著電話裡傳來的“嘟嘟”忙音，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孤獨和恐懼。
因為我知道，那晚在崖門，我們打開的，絕不僅僅是一扇民宿的舊窗戶。
那是一場來自深淵的召喚。
而召喚，從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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