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我蜷縮在角落，大口喘著粗氣。這時，我聽到了更令人絕望的聲音。
先是馬桶下水道裡傳來“咕嚕咕嚕”的冒泡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麵呼吸。
接著，是清晰的撞擊聲。
“咚……”
“咚…咚…”
一聲比一聲響亮，一聲比一聲接近！
仿佛正有一個極其沉重的東西，正沿著垂直的排汙管道，從這棟樓的最底層，一下下地、堅定不移地向上爬！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一聲“咚！！”，巨響仿佛就來自馬桶的正下方，與我僅有一瓷之隔！然後，一切聲響戛然而止。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顫抖著，用儘最後一絲勇氣，按亮了手機屏幕備用機，光線微弱），朝著馬桶照去——
馬桶裡原本清澈的水，不知何時變得一片渾濁烏黑。水麵之下，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裡，一團糾纏著的、濕漉漉的黑色長發，正混合著一些腐爛的皮肉組織，緩緩地、緩緩地升湧上來。發絲間，赫然夾雜著半片帶著血絲的、孩童的指甲！
“不——！！”我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我像瘋了一樣踹開廁所門，想要逃離這個地獄。然而，衝出廁所的瞬間，我僵在了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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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儘頭，通往客廳的拱門下方，不知何時，靜靜地站著四個高矮不一的模糊人影。他們手牽著手，身體像是被水長時間浸泡過，皮膚呈現一種死魚肚般的浮腫蒼白，邊走邊有細碎的、暗紅色的腐肉塊從他們身上往下掉落，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他們用一種扭曲、不成調的嗓音，齊聲哼唱著詭異的歌謠。
歌聲戛然而止。
四個身影同時停下腳步，最矮的那個，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來——它的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片平坦的、蠕動的腐肉。突然，一條粗長的、黑亮亮的蜈蚣，從它那本該是眼睛的位置猛地鑽了出來，在空中扭動。
一個混合著成年男性和孩童嗓音的、充滿無儘怨毒的聲音，在整個空間裡共振響起：
“來拆呀……把我們也砌進新樓裡……好不好……”
“這樣……我們就能永遠……永遠住在新家裡了……”
極致的恐懼，有時會催生出毀滅一切的瘋狂。我雙目赤紅，嘶吼著，掄起一直緊握在手中的消防斧，像一頭困獸般衝向那四個鬼影，朝著牆壁、朝著空氣胡亂劈砍！
“哢嚓——！”
一聲巨響，斧頭意外地劈開了主臥那麵據說當年流出黑水的承重牆。牆體破開一個大洞，碎石飛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牆體的內部，並非磚石和水泥。在斷裂的鋼筋和破碎的磚塊之間，五具扭曲變形、相互糾纏在一起的森白骷髏，赫然暴露在空氣中！它們的骨骼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碎裂狀態，仿佛是被活活擠壓致死。最令人魂飛魄散的是，那五具骷髏空洞的眼窩，仿佛擁有生命一般，齊刷刷地轉向了我的方向！
緊接著，那具最小的、被其他骷髏緊緊抱在懷裡的骷髏，下頜骨突然以一種不可能的幅度“哢吧”一聲張開，一股混合著無數人怨念的、足以撕裂靈魂的尖嘯，從它那空洞的胸腔和口腔中爆發出來，瞬間充斥了我的整個大腦，充斥了整棟老樓，仿佛引起了空間的共振：
“找——到——你——啦——！”
……
再次恢複意識，是在福州市精神病院的隔離病房裡。工友們說，他們在黎明時分聽到樓裡傳來非人的慘叫和破壞聲，衝進去時，發現我躺在主臥那麵破開的牆前，雙手血肉模糊，正瘋狂地用頭撞擊著地麵，對著空氣手舞足蹈，時而哀求，時而狂笑。而那麵牆的破洞裡，除了正常的建築結構，什麼都沒有。
公司對外統一口徑，說是“老樓沼氣積聚，導致工人產生集體幻覺和精神異常”。工程最終由另一支隊伍，在請了“高人”做法事後，以最快的速度強行拆除，新的商業中心如今已拔地而起。
但有些東西，似乎並未隨著老樓的倒塌而消失。
老王出院後，再也無法在黑暗中入睡，他家所有房間的燈，必須是二十四小時長明。
小張變得沉默寡言，總是一個人對著牆角喃喃自語，說些誰也聽不懂的“悄悄話”。
而我，李偉，表麵上似乎康複了，重新回到了正常生活。但我永遠無法擺脫那個夏天的陰影。我患上了嚴重的幽閉恐懼症和幻聽。每當夜深人靜，尤其是下雨的夜晚，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音，總會混合著那種細微的、來自牆壁內部的指甲刮擦聲，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我換了房子，換了工作，甚至換了城市。但無論我搬到哪裡，無論住在多麼現代化的公寓裡，我都不敢背對牆壁睡覺，我必須確保床底是實心的，或者塞滿雜物，不留一絲縫隙。
因為那個恐怖的夜晚，在手機最後熄滅的光亮中，在我徹底昏迷前的那一刻，我眼角的餘光，清晰地瞥見——我所在位置的床底縫隙裡，不知何時，塞滿了一團團濕漉漉、沾著泥汙的黑色長發。而在那團蠕動的發絲之間，一隻布滿血絲、瞳孔渙散的眼球，正緩緩地轉動著，死死地、怨毒地……盯住了我。
現在，無論走到哪裡，我都不敢長時間凝視任何一麵牆壁。因為我知道，那些曾經被永遠砌進冰冷水泥中的靈魂，它們的怨念並未消散。它們正透過現實世界無數不起眼的裂縫——牆壁的接口、地板的縫隙、甚至是水管和通風井——窺視著我們這個“陽間”的世界。
或許，就在某個看似平靜的夜晚，當你半夜醒來，口渴難耐走去廚房喝水時，會無意間瞥見衛生間的門縫下，正緩緩漫出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
也許，就在此時此刻，你閱讀這個故事的時候，不妨稍微停頓一下，屏住呼吸，仔細聽一聽——
你家的牆壁裡麵，是否……也傳來了某種細微的、若有若無的……抓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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