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車窗外的霓虹像一條條飛舞著的彩帶。肖明函沒有將車開向老城區的方向,反而轉入一條栽滿香樟樹的僻靜山道。順著道路蜿蜒而上,最後車子停在一處被藤蔓與彩燈纏繞的玻璃穹頂建築前——那是一處建在半山腰的私人花園,此刻整個花房被暖黃的路燈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像一枚沉浸在夜色裡的琥珀。
肖明函溫柔地牽起她的手,將她帶到花房門口,推開門的瞬間,濕潤的花香如潮水般湧來。與花店那種刻意堆砌的甜膩不同,這裡的花香混雜著泥土的氣息,帶著鮮活的芬芳。舒晨微微睜大眼,隻見穹頂之下,各種奇異花草在錯落的石階與溪流間自由綻放。
“這裡……”她輕聲驚歎,指尖無意識地拂過一株葉片如絲絨的秋海棠。
“在閣樓養傷的時候,我看到你的窗邊擺著一盆雛菊,很小的一盆,但是卻被照料得很好。”肖明函牽著她的手,沿著鵝卵石小徑慢慢往前走,“我猜你一定喜歡這些有生命力的東西。”
舒晨扭頭看著他,眼裡盛滿了星光。她以為他當時顧著養傷,不會注意到這些。“這裡好美,像在童話裡一樣。”她走到一株合歡樹下,輕柔地托起一縷花瓣,放在鼻尖輕輕聞了聞。合歡花帶著似有似無的清甜,像被晨露浸潤過的夢,輕輕縈繞在她鼻尖。
她下意識地眯起眼,唇角不自覺地彎出一個柔軟的弧度。夜風拂過她的發梢,將她鬢角的碎發吹得貼在她泛紅的臉頰上。
他抬手,指尖輕輕擦過她鬢角的碎發,動作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舒晨,你知道嗎?我見過太多用珠寶和名牌堆砌的精致,也習慣了商場上的虛與委蛇,可是隻有在你身邊的日子,我才感受到真正地‘鮮活’。”他的聲音低沉,在潺潺流水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我知道我的身份會讓你感到不安。但舒晨,我的世界很大,卻空空蕩蕩。隻有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我喜歡吃你煮的餛飩,喜歡你看書時安靜的模樣,喜歡你幫我換藥時關切的眼神......我還喜歡你偷偷喂養野貓時的溫柔。”
夜露在合歡花瓣上凝成珍珠,舒晨垂眸時,看見自己的指尖在花影裡微微發顫。肖明函的話像被溫熱的花蜜,一點點浸潤進她的心裡——她以為他是懸在雲端的星子,西裝革履下是她永遠也觸不到的距離。那時候,他在她的小閣樓裡養傷,她隻當他是個迷路的貴人,終將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她的世界裡。卻不知從何時起,那些在小閣樓裡相處的點點滴滴早已了他眼中“鮮活”的注腳。
“我一直覺得,”她聲音發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裙角,“像你這樣的人,應該配得上更……更耀眼的存在。”
“舒晨,”他溫柔地執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前,他的心跳隔著襯衫傳來,沉穩而有力,“金錢不過是一堆數字,身份、背景,還有各種各樣的頭銜我從不放在眼裡。但你給我的‘鮮活’,是我用我的一切都換不來的東西。”
舒晨看著他瞳孔裡晃動的燈影,忽然發現那些曾讓她不安的身份差距,此刻竟像花房玻璃上的霧氣般漸漸散去。原來那些她以為的“不配”,不過是自己畫地為牢的枷鎖。
她的眼眶忽然發熱,不是因為委屈,而是一種被全然看見的、酸澀的暖意。
清風拂來,帶來睡蓮的清香。“那,肖先生,我需不需要也跟你正式介紹一下自己?”她仰起頭主動牽起他的手,嘴角噙著一抹俏皮的笑意,“我叫舒晨,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以後還要請你多多指教!”
廊下懸著的琉璃燈剛巧被夜風撞出一聲輕響,星光就著她睫毛的弧度流淌下來,在眼瞼下方洇開兩團暖暖的紅暈。一抹花瓣被微風托著掠過她肩頭,她卻渾然未覺,隻是認真地看著他,像初生的小鹿撞見林間的晨霧,清透的眼睛裡寫滿了交托與信任。
肖明函癡癡地看著她。他聽見自己胸腔裡的心跳聲,一下下撞得琉璃燈的影子在青磚上發顫。
他忍不住俯身吻住了她。她先是一顫,指尖在他掌心裡微微蜷起,眼睫上的光點隨著她的顫動簌簌落在他的手背上,像飛舞的流螢。
他的吻很輕柔,像清風拂過湖麵,卻激起層層漣漪。她能感受到他指尖的微涼,以及那份壓抑著的、小心翼翼的珍視。
廊外的睡蓮在夜風裡搖曳,琉璃燈的碎光映在他們交疊的影子上,將那株合歡花的花瓣也染得發亮。時間在唇齒相觸的瞬間凝固成琥珀,隻有穹頂流瀉下來的星光,還在她微闔的眼睫上,靜靜描摹著心動時最柔美的弧度。
不知過了多久,肖明函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笑意:“你看,星光和花香都在見證。”
水流聲和蟲鳴聲都在此刻靜止了,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盞巨大的、粉紅色的霓虹燈。
舒晨沒有想到,在這個平淡的夏末,幸福會以這樣的方式轟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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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明函送舒晨回到餛飩店的時候,已經是午夜。小店裡的燈早已經熄滅了。她輕手輕腳地打開門,摸黑往樓上走,她剛踏上二樓的木樓梯,吱呀聲還沒散儘,母親房間的燈突然亮了起來。
“完了!”舒晨心中一涼。
許茹惠站在門廊下,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藍布褂子,領口的扣子係得格外緊實,連頸間的紋路都透著一股繃直的僵硬。
“媽,對不起,我不該那麼晚才回來。”舒晨明顯地感覺到了母親的怒氣,她理所當然的以為是因為自己的晚歸。
“你為什麼會認識肖明函?”許茹惠冷冷地問。她的聲音不像平日裡帶著餛飩湯的暖意,每個字都落得又冷又硬,砸在木樓梯的縫隙裡,驚起一團陳舊的塵埃。
舒晨被母親的態度嚇了一跳。記憶裡母親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過話。“我,我們......”她在腦子裡拚命地組織著語言,想要把她與肖明函的相遇儘量描述得沒有那麼驚世駭俗一些。
沒想到母親根本不關心這些,她突然上前一步,白底膠鞋踩在木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打斷了她所有的話。“以後不許再跟他見麵。”許茹惠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在尾音處狠狠壓下去,像強忍著什麼將要破堤的東西,“聽見沒有?跟他斷得乾乾淨淨,半分牽扯都不許有!”
“為什麼?”舒晨猛地抬頭,目光撞進母親泛紅的眼眶裡。她忽然想起母親今天剛見到肖明函時的反應,“媽,您是不是認識他?”
“認識?”她低低地笑了一聲,“晨晨,你記住,他跟我們舒家,有隔著命的仇。”
“你父親當年……”許茹惠的聲音突然哽咽,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隻能從齒縫裡擠出破碎的字句。“八年前!八年前,那個姓肖的,他為了低價收購我們家的地皮,用了多少肮臟的手段!他找人威脅我們,斷我們的生計,最後……最後,你爸爸,他去肖氏集團找他,想請他高抬貴手。可是那個姓肖的,他視而不見,開著車子揚長而去,你爸爸為了追上他的車子,在一個路口,被車撞倒,就再也沒有爬起來!”
許茹惠一邊流淚,一邊斷斷續續地將八年前的事情說了出來。
原來,舒家在老城區不遠的地方有一塊不小的地皮,是祖上傳下來的,地理位置很好。聽說政府不久就要開發那裡,肖氏集團也看中了那塊地,想要收購。但是那塊地皮上不僅有舒家祖宅,還有舒氏祠堂。舒父實在不願看到祖宅和祠堂被拆,所以一直不同意出售那塊地皮。剛開始,肖氏集團的人還算客氣,每天都派人過來好言相勸,但是舒父都不為所動。後來,就不斷有人來騷擾,打砸,斷水斷電,甚至威脅他們的安全。舒父本就身體不好,性格又耿直,受不了這種逼迫和恐嚇,就去肖氏集團討要說法,結果被一輛貨車撞倒,當場身亡。丈夫死後,許茹惠一個女人家,帶著還在上初中的舒晨,根本無力反抗,最終隻能以極低的價格賣掉了那塊地,用那筆錢開了這家小小的餛飩館,勉強維持生計。
“我一直以為爸爸的死隻是意外??”舒晨淚流滿麵,“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是這樣!”
午夜的風裹著後巷的青苔味,從門縫裡灌進來,吹亂了她鬢邊的碎發。她看著母親顫抖的肩膀,看著灰黃破舊的牆壁,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原來星光下的溫柔是假的,掌心的暖意是假的,就連方才唇間殘留的餘溫此刻都成了最鋒利的諷刺。
幸福像個被戳破的肥皂泡,在午夜十二點的鐘聲裡,碎得連一點細渣都沒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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