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靜謐的老宅迎來了久違的喧鬨與嘈雜。
此刻宅院各處燈火通明，紛亂的腳步聲和焦急的呼喊聲由遠及近，最終都彙聚到了這片冰冷的湖畔。
保安和女傭們紛紛圍攏過來，看到橋頭台階下那觸目驚心的場麵，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人群中，有人在大聲呼喊著去找擔架，有人在焦急地打電話聯係醫院和醫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舒晨身上，根本無人在意剛剛逃出老宅的肖明伊。
周叔眉頭緊鎖，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強自鎮定地指揮著聞訊趕來的傭人和保安：“散開點！彆都圍著！保持空氣流通！再去個人拿塊厚點的毯子來！”
舒晨被一名年長些的女傭小心翼翼地半抱在懷裡，她臉色灰白，氣息微弱，幾乎已經快要完全失去意識，身體卻因為劇痛而不停抽搐著。
小雅跌跌撞撞地從人群中跑了過來，臉上的淚痕還未乾，新的淚水又湧了出來。她看到舒晨裙子上那片不斷擴大、已然變得暗紅的血跡，腿一軟，幾乎要栽倒在地。“天哪，這可怎麼辦才好？”她強忍著悲痛，慌忙將手中厚厚的羊毛毯子蓋在舒晨冰涼的身軀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太太……太太……您撐住啊……醫生馬上就來了……”
住家醫生提著藥箱匆匆趕來，立刻蹲下身，快速檢查了舒晨的情況，翻看了她的瞳孔，又探了探她的脈搏和頸動脈，最後是小腹。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被鮮血浸透的裙擺上時，眼裡忍不住流露出一絲惋惜，最終，他看向周叔，沉重地搖了搖頭。
這個無聲的動作，像最後的判決，擊碎了所有殘存的希望。
舒晨在極度的虛弱和渾噩中，似乎感知到了醫生的這個動作，她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有眼淚，無聲地、洶湧地從她的眼角滑落，混著臉上的汗水與塵土，浸濕了女傭的衣襟。
眾人終於小心地將舒晨挪到了一副擔架上，然後又快速地轉移到等候在一旁的車子上。
整個過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動作輕柔，生怕弄出半點顛簸，加重舒晨的痛苦。
車門關上的前一秒，舒晨用儘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艱難地抬起頭，渙散的目光越過晃動的人影，執拗地望向不遠處那個她最在意的人的身影——肖明函。
他依舊像一尊被魔法定格的雕像，僵硬地站在原地，甚至還保持著最初踏上橋頭時那個止步的姿勢。
從親眼看著舒晨被推下石階起，到他一步步走近，看到那攤刺目的猩紅，再到巡邏的安保發現他們，老宅的寧靜被打破，人群蜂擁而至，周叔指揮若定，醫生搖頭歎息……
這整個過程，他仿佛被抽走了靈魂一般，那雙曾經盛滿溫柔笑意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如同深淵，沒有焦距，也沒有任何情感波瀾。他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舒晨在地上痛苦地掙紮，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共同孕育的小生命在冰冷的石階上一點點流逝，直到消失。
車門“嘭”地一聲關上，徹底隔絕了他的身影，也仿佛隔絕了舒晨與這個世界的聯係。
她眼前一黑，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如同潮水般緩緩回湧。
舒晨首先感受到的是彌漫在鼻腔裡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然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單調而刺目的白色天花板。
舒晨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這個動作牽扯到了身體不知哪個部位的傷口，帶來一陣隱痛，但她完全顧不上這些。雙手下意識地、死死地捂住自己已然平坦的小腹，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不由自主地驚叫出聲，聲音嘶啞而破碎：“孩子！我的孩子！”
這一夜，小雅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前，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看到舒晨醒來，她立刻撲上前，輕輕摟住舒晨因激動而顫抖的肩膀，又是心疼又是後怕，帶著哭腔欣喜地說：“太太，太太！您終於醒了！您嚇死我了！”
舒晨下意識地緊緊抓住眼前人的手，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掐進對方的肉裡。她茫然地睜大眼睛，半天才聚焦辨認出麵前的人是小雅。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手上的力度變得更大了些，聲音帶著絕望的乞求，忙不迭地問：“小雅！孩子，我的孩子怎麼樣了？他沒事吧？他一定還在我肚子裡對不對？”
小雅的表情瞬間僵住，鼻尖酸澀，眼神開始躲閃，不敢直視舒晨那充滿期盼和擔憂的目光。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艱難地擠出一絲聲音，壓抑著洶湧的哭腔，試圖安慰：“太太……您……您還年輕，保養好身子……孩子，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這句話如同來自地獄的聲音，在舒晨耳邊轟然炸響。
她眼中殘存的一點微光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敗。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噴湧而出，她痛苦地弓著身子，用儘全身力氣捂住自己的小腹，仿佛這樣就能挽留住那個早已離去的小生命。
絕望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撕裂般地湧出，回蕩在空曠的病房裡：“寶寶，我的孩子！孩子，不要！不要奪走我的孩子！”
舒晨哭了很久，幾乎聲嘶力竭，直到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無助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她整個身體都因這巨大的悲痛而蜷縮起來，不住地顫抖。
小雅依舊守在床前，看著舒晨如此痛苦的模樣，也跟著無聲地流著眼淚，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安慰的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舒晨有多麼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她親眼見過舒晨撫摸著微隆的小腹時臉上那柔和聖潔的光輝；見過她如何興致勃勃地挑選嬰兒的小衣服、小玩具；見過她怎樣拉著自己，一點一點，親手布置那間充滿陽光和愛意的寶寶房……
那些溫馨的畫麵分明還是昨天的事，記憶還那麼清晰，沒想到轉眼之間，一切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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