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願意聽他聊自己的崢嶸歲月,老漢的話匣子一下就打開了。
“當年,我家是青州的農戶,我是長子,旁人都叫我趙九,聽說是因我出生那年,是老皇帝登基的第九年。”
“後來遭了災,地動,房子塌了,我娘當場就埋在了裡頭。”
“熬不下去,先是賣地,後來乾脆當了流民。路上,我爹又把小妹賣了,換了口糧……”
提起那個連樣貌都忘記的小妹,年過五旬的老漢,眼神裡依舊是化不開的難過。
“小少爺您也知道,賣出去的娃......就是奴籍,一輩子都改不了了。”
這也是即使再難再餓,他也始終沒被他父親賣掉的原因。
家中傳承香火的男兒,不到最後一刻,自然是不甘心賣於高門。
做了奴,那是斷了往後不知道多少代人的路。
......
“後來朝廷發榜,說是遷民實邊,去幽州,管飯,還分地。”
“到了之後,才知道,是遷民添軍。”
他們成了軍戶。
聽著不錯,軍戶好歹是上等戶籍,理論上能和士人、農戶一樣科考。
“說是分五十畝地,到手的,也就兩三畝活不下去的薄田。”
“後來我才知道,遷來的難民人都還沒到,屬於他們的好地,就已經被分完了。”那張遍布溝壑的老臉,此刻皺得像一張揉爛的堪輿圖。
“兜兜轉轉一大圈,等我爹死在流矢下,我這根趙家的獨苗,還是沒逃過賣身的命。”
年紀還小,不賣了自己,反倒沒法活。
他語氣一轉,又帶了些許慶幸。
“好在,我命好。”
“因為年紀小,筋骨還行,被小少爺您的祖父看上了。”
“老爺心善,沒讓我入奴籍,而是收做義子,當了家丁。”
李煜聞言,心中了然。李家的家丁,比起給高門大戶當奴仆,倒是要享福許多。
除了需要上陣搏命以外,這些家丁過的日子,比大部分平頭百姓都要好得多。
聽到這裡,李煜倒是有些不解,他乾脆問了出來,“按理說,既然是我祖父的義子,你如今......”
為何李煜此前對他都沒什麼太多印象?
而且既然他都改為李姓,不該混的這麼差,年過五旬還是個普通的軍戶老漢?
起碼也該有個閒散差事給他養老。
老漢歎了口氣,沉默片刻,才解釋道,“小少爺有所不知,我父親死前的念想,就是讓我彆給趙家斷了根。”
“後來,老爺戰死沙場,我身上也添了舊傷,實在打不動了。便鬥膽向少爺討了份恩賞。”
李煜知道,他口中的“少爺”,是自己那個剛過世一年多的父親,李成梁。
“我求少爺,按功許我二十畝地,再給我討個婆姨,還讓我能把兒子的姓,改回姓趙。”
“少爺看我誌不在此,便都許了我。”自此,老漢就算是離了家丁的身份。
老漢說到這裡,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感激。
李煜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這看似尋常的忠誠背後,是兩代人施下的恩情。
老漢駕車衝屍的那一刻,未嘗沒有報恩的心思。
否則他是可以試試轉身就跑,也未嘗不能逃得性命。
嘴上說是懼怕軍法。
到了生死關頭,能夠真的克服求生本能的程度,仍是世所罕有。
若沒有這份幾十年前就結下的善緣,老漢今日,又怎會甘願豁出性命,駕車衝陣?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這份恩同再造的恩情,比任何軍令、賞賜都更管用。
收買人心這一塊兒,李煜都是跟在父親身邊的耳濡目染下學來的。
看來,薑還是要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