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長歎了一口氣。
是啊。
時代,真的變了。
下一刻,眼見自己出於愧疚彌補的出謀劃策也幫不上忙,他索性直接圖窮匕見,“但眼下,既然你已有意去救小女雲舒,我們卻可以做一筆旁的交易。”
李煜原本打算借人手北上的事,確實不成了。
沙嶺堡自身難保,這是事實。
更何況族叔他現在也隻關心小雲舒的死活。
“願聞其詳。”
李煜抱拳一禮,等著對方的後話。
“這堡中的家丁、屯卒,我都能派給你聽用。”
“而我,”李銘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指向門外,“我不用你的糧食!”
“我這沙嶺堡,如今就是個爛攤子,我這把老骨頭,也護不了他們多久了。”
“那些吃裡扒外的貨色,整日盼著我死,可我偏不讓他們如願!”
“我要等著舒兒回來!”
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為人父母的決絕,“隻要你能帶舒兒回來,這座沙嶺堡,連同裡麵所有的東西,就都是你的!”
“我家剩下的幾個親衛,忠心有餘,威懾不足。”
人數實在是太少了,八個人也隻是勉強壓下堡內其他不和諧的聲音。
比如......吃沙嶺李氏主支絕戶的聲音。
沙嶺李氏的旁支中,現在就有不少人盯著李銘屁股底下的位置。
有些早就分家的沙嶺李氏旁支,都盼著能被李銘過繼子侄,這樣一來,等他撒手人寰,這沙嶺李氏的主支自然也就改梁換柱了。
這幾乎已成定局,因為逐漸沒人相信,李銘那個去了高麗的獨子還能活著回來。
甚至就連李銘自己也不敢相信。
而李雲舒即使活著回來,她也改變不了女眷不能繼承家業的事實。
與之相比,李銘答應把沙嶺堡交給李煜,倒不如說是試圖變相的交給他的寶貝女兒。
畢竟李煜分身乏術之下,他靠著李雲舒把控沙嶺堡才是上上之選。
而有著李煜為外援,即使舒兒沒有和李煜成了好事,那也足夠她在沙嶺堡站穩腳跟,安穩度日。
父母愛女,唯計之深遠。
當然,一切的前提都是李煜把李雲舒活著帶回來。
“我病倒的消息,早不是秘密,已經傳遍了堡子,底下的人心,早就散了。”
“如今這世道,人心比屍鬼更可怕。”
“我需要你的人,來摻一摻沙子。”
“用不著你派親衛來,隻要再派些許屯卒進駐沙嶺堡。”
李銘伸出兩手,兩指相交,比了個數兒。
“不用多,十個人就夠,我就能穩住局勢。”
即使臥於病榻,他也依舊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角色。
“我手下的家丁也能騰出手來,全都隨你一道去撫遠縣,路上一切損耗及所需馬匹,我全力支持!”
馬廄中僅剩的十數匹戰馬駑馬,此刻他都毫不在意。
“另外,你要多少屯卒……”
李銘頓了頓,他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不。”
徹底狠下心的他又改了口,全然不在乎這些彆有二心之人的死活,“是你要多少棄卒擋刀探路,我都給你!”
他那直白的意思,李煜懂。
那笑容裡透著的殘忍,實在是太熟悉不過。
這些人全部交給李煜驅使,生死勿論。
父親每當打算殺人時,也喜歡這樣。
這大概就是族叔和父親,他們兩個人能臭味相投的緣故?
這些能被族叔李銘挑出來的男丁,恐怕都是他口中所說的沙嶺堡內的隱患。
或許還都是族叔李銘的親族。
可現在,他們都是族叔眼中,可以被肆意拋棄的棄子,隻要李煜能把他的舒兒帶回來,這些棄卒死再多都值!
早已被族叔說動的李煜,當即答應了下來,“一言為定!”
一座屯堡,數百口人的身家性命,就這麼被一個父親當成了賭注,押在了自己身上。
他看著病榻上那個雙目精光閃爍、狀若瘋魔的族叔,一時間竟分不清,這究竟是舐犢情深的慈父,還是一個走投無路、引人入局的梟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