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桉從李鬆手中,領了看守飲水的活計。
篝火的劈啪聲,成了這死寂黑夜裡唯一的動靜。
一個身影搖搖晃晃地從暗處走來,帶著一身夜裡的寒氣。
是屯卒中的一名什長。
他睡眼惺忪,提著空癟的水囊,顯然是起夜後口渴難耐。
“止步!”
李望桉的聲音不大,卻也嚇得來人一個踉蹌。
軍戶們對殺人不眨眼的督戰甲士的畏懼,是浮於表麵的。
來人一個激靈,清醒了大半,抬頭看見李望桉按在刀柄上的手,以及那雙在火光下毫無感情的眼睛,腳步頓時僵住。
“大……大人……”
來人臉上勉強擠出笑容,指了指水鍋,“兄弟們乾了一天,實在是渴得慌,就……就討一口。”
他說的不是“我”,而是“兄弟們”。
頗有一種法不責眾的僥幸。
李望桉強作鎮定,可他握著刀柄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濕。
這份故作姿態下的緊張,比起眼前這嚇破了膽的屯卒,隻多不少。
這水實在是太危險了,搞不好會染上屍疫......
當然,或許不會。
可現在又有誰說的清呢?
李望桉幾乎是壓著嗓子在說話,他不想讓這裡的動靜驚動太多人,“李煜大人早就有令,這水明日有大用,今日不可再飲!速速退去!”
說完,李望桉還頗為心虛的四下張望了一番。
但這動作,卻讓那屯卒什長心中一凜,臉色也白了幾分。
他勉強擠出個笑容,一邊悄然後退一邊道歉,還不忘指著不遠處巡夜的兵丁暗示道,“桉哥說的是,李煜大人的命令,小人怎敢違抗。先前多有得罪,您彆往心裡去,我這就走,這就走。”
李望桉聞言有些詫異,他連刀都沒拔出,就嚇成這樣,豈不是做賊心虛。
他心中起疑,就著營地中的火光細細打量,這才發現還是個熟人?
“嘿,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您這位什長大人啊!”
他陰陽怪氣道,“咱們都是外家李姓,哪敢跟您這位純純的本家李姓稱兄道弟呐?”
來人.......抖得更厲害了。
真真是風水輪流轉,以前不積口德,現今可是沒法子跟以前比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老族長...李銘這是跟他們翻臉,不念舊情了。
帶隊的百戶李煜,就是被請來磋磨他們的人選......
“快滾!”
有了李望桉這句話,這屯卒什長才如釋重負的跑得遠遠的,另尋一處篝火歇息。
李望桉渾身一僵,剛要反手出刀,一個熟悉的聲音便貼著他耳邊響起。
“不錯。”
李鬆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目光幽幽地看著那什長離去的方向。
“做的很好,望桉。”
李望桉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將刀推回鞘中,聲音有些乾澀,“鬆哥……”
“緊張了?”
李鬆收回手,繞到他的麵前,高大的身形在火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將李望桉完全籠罩。
李望桉沉默著點了點頭。
“緊張也無妨,隻要不做錯事就好。”
李鬆語重心長道,“你心裡該清楚,眼下,救出小姐才是我們的頭等大事。”
話裡話外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也隻有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才敢如此明目張膽的和李望桉說出這些掏心窩子的話。
沉默片刻,李望桉才猶豫道,“鬆哥,非得如此嗎?”
“咱們救回小姐,還和大夥兒過回以前的日子不也挺好的嗎?”
“老爺心底多少也還念著點兒他們的香火情吧?”
李鬆收回手,踱步繞到李望桉麵前,他比李望桉要高大些,此刻目光沉沉地看著他,緩緩道,“望桉呐,你還是年歲太小,狠不下心。”
“老爺或許心中確實會有些不忍,但老爺也已經下定了決心,我們隻需要聽命行事就好。”
李鬆側身,抬起右手指著遠處,李望桉順著看過去,隻有一片輪廓黑暗幽邃的林木,“睜開眼好好看看吧,望桉。”
那是西嶺村的方向。
......那兒有些現在看不見,但是心中卻知道存在的,那宛如死地的屋簷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