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讓李煜將趙鐘嶽帶走,帶出這座活地獄!
這才是他此刻必須要得到的保障。
保他趙氏血脈不至斷絕無望。
李氏的兵卒,護不住上百人出城,總不至於連多護一個人都做不到吧?
就算不看僧麵看佛麵。
看在族妹李雲舒的麵子上,李煜也沒有理由拒絕這還算合乎情理的懇求。
“自無不可!”
李煜答應得乾脆。
對他而言,還算是舉手之勞。
一旁的趙鐘嶽,聞言身子微微一震。
他並未像尋常任性公子哥那般鬨將起來,更沒有喊出要與全家同生共死的蠢話。
他隻是默默地轉身,撩起衣袍,對著趙琅跪了下去。
咚!
咚!
咚!
他朝著自己的父親,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趙氏父子此刻雖沒有任何言語,但一切儘在其中。
他活著,趙家就活著。
他死了,城中趙家即便還在,也跟亡了沒兩樣。
嫡子的重要性,就在於此。
而悄然挪步站在角落,幾乎被遺忘的趙懷謙,張了張嘴,喉頭滾動。
最終卻一個字也未能說出口。
苦澀的滋味,從舌根一直蔓延到心底。
寄人籬下,仰人鼻息,便是這般光景。
不過,這世道,能好好活著,就已經勝過了世間無數苦難之人。
他又有什麼資格去奢求更多呢。
趙懷謙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一絲自嘲的笑意浮現在嘴角。
......
李雲舒憂心老父,歸心似箭,卻也是耐心聽著這一切。
外祖母的寵愛,舅父的友待,那都是往日一點一滴攢下的情誼。
做不得假。
她也想帶母家親眷離去,可她心知這不現實。
這已經超出了李煜一行人的能力。
縱使她提出來,也隻是在強人所難,陷所有人於險地。
將門子女,但凡曉些兵事。
便該知道取舍二字的分量。
對這些婦孺們而言,呆在這趙府高牆之內,活著的概率,反而比冒險出城更大許多。
起碼在糧米柴炭耗儘之前,都是無恙的。
於是,便隻能沉默寡言。
一邊是父親的期盼,一邊是母家的情誼。
兩邊都割舍不得,卻又不得不.......自私一次。
為此,她不得不心感愧疚。
是故,當李煜催促她換上勁裝護甲之時。
知曉露餡,表情難免慌亂的趙鐘嶽,並未等到表妹的遷怪。
李雲舒隻是對他微微點頭,匆匆而行。
她心下憂思,在換下裙裝之前,要再去見趙老夫人一麵。
穿過幾道回廊,來到後院的暖閣。
“舒兒來了?快坐老身身邊來。”
一如往昔,趙老夫人待李雲舒,始終帶著對亡女的緬懷虧欠。
於是,便會想要加倍彌補。
李雲舒依言坐下,握住外祖母那雙布滿皺紋卻依舊溫暖的手。
“外祖母,今日府外動靜,是舒兒家中來人接迎!”
“可......”
李雲舒說不下去。
那些關乎生死離彆的話,在這個一向對她慈眉善目,耐心以待的老婦人麵前,她說不下去。
可趙老夫人不糊塗,府中事宜,自然也有貼身的管事媽媽向她通氣稟報。
她隻是輕柔地撫了撫李雲舒的細嫩手臂,目光溫和,帶著看透世事的平靜。
“舒兒,放心的回家吧,如今能歸家比什麼都重要!”
“外祖母早就跟你有言,你父親擔憂,必會來接的。”
老夫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你瞧,如今果然是來了,隻是來的......倒是有些早了......”
說到後麵,趙老夫人已經是有些抽泣。
對她這個歲數而言,生死已是尋常。
唯獨事關彆離,卻是割舍不下。
這一去,城中屍鬼橫行,城外也是危機難測。
下一次……她們何時還能再見到?
或許,此生再無相見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