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勝的聲音陡然拔高。
“行至此處,豈能空返!”
李煜打斷了他。
他的目光越過兵卒,投向遠處那片輪廓模糊的死寂土地。
“總該去親眼見證一下。”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
“見證一座百戶屯堡的衰亡。”
“見證......遼東邊軍最後的衰亡殘影。”
這句話,讓李勝和李季兩人都沉默了。
他們從李煜的臉上,讀出了一種遠超於個人安危的沉重。
那不是衝動,也不是意氣用事。
而是一種......親曆曆史崩塌的宿命感。
邊牆駐軍的覆滅,意味著整個遼東,最後一支堪用的營兵,最後成規模的野戰機動力量,悄然消亡。
他們甚至沒來得及在如今的世道,發揮多麼明顯的作用。
就已經從持戈的友軍,變成了噬人的屍骸。
這個轉變,此刻讓人窒息。
李煜不禁心想。
‘是錦州主支,沒有向他們發出警訊嗎?’
或許,是通知了的。
邊牆防線何其漫長,墩樓與烽台星羅棋布,彼此間的通信依賴於最原始的快馬與烽煙。
一道命令從錦州發出,要傳遍整個防線,需要時間。
而屍疫的傳播......
隻需要一次撕咬,一次接觸。
它不眠不休,永無止境。
當信使還在路上奔波時,或許他要去通知的墩樓,已然化作了屍巢。
信使能夠傳信多遠?
十裡,還是百裡?
但傳信之人,肯定活不到最後。
當烽火在下一個烽燧點燃時,或許點燃它的士卒,早已被身後的同袍撲倒。
李煜幾乎能想象出那一幕幕絕望的場景。
堅固的堡壘,從內部被攻破。
最信賴的袍澤,變成了最凶殘的怪物。
遼東邊牆的營兵駐軍,這支遼東所剩不多的精銳野戰力量。
就這樣在無聲無息間,腐爛,崩塌。
這才是最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
若邊牆儘失......
李煜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原本用以護衛軍民的邊壘,豈不是反過來,將整個遼東大地……
化作了一個密閉的,絕望的囚籠。
一個巨大的,養蠱之所。
北有邊牆關塞,南有茫茫海路,東有滔滔大江,西有......山海雄關。
四麵之所在,竟是將遼東這處天下一隅,圍成了一座自生自滅的絕地。
遼東百萬軍民,又何嘗不是百萬雄屍!
這實在是,圈地為牢!畫地為墳!
......
“駕!”
“籲——”
戰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前蹄焦躁地刨著地。
騎隊已經進無可進。
屍鬼就在前方百步開外遊蕩,再往前,就是另一番境況。
能看個大概,足矣。
誰又能真的衝到上林堡的城下,去專心仰望那座已經衰朽的堡壘?
李煜極目遠眺。
屯堡、田壟......與散漫群屍。
一切都與李季所稟,彆無所出。
隻是不出所料,一個令人心頭發沉的細節,愈發清晰的展現在眾人麵前。
此處身著紅色鴛鴦戰襖的邊軍屍鬼,其數量,更勝先前所見。
愈往北,邊屍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