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璟帶著殘餘護衛逃入春曉閣,說到底不過恰逢其會。
此刻舉止,也不過是絕路之下,還想求個體麵。
王公,自當該有王公的死法。
被群屍噬身,成何體統呐。
劉璟幽幽一歎,自懷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紙包。
他出神的看著,王府女眷,在群屍破府之際,大多都是服了此藥,走的還算平靜體麵。
正是因為沒了女眷拖累,殘餘的護衛們才能一路拚殺出府。
不過陰差陽錯的到了這兒,也是他命數該儘。
劉璟踱步到圍欄旁,朝城中傾望,滿目屍骸,成千上萬。
單是這座春曉閣底下,就圍了起碼上千。
劉璟不急不躁的將藥包倒入水囊,晃了晃,將這水重新倒入酒杯。
他舉杯走到清倌人雲裳身側,單手扶起了她,柔聲道。
“雲裳姑娘,人總是要死的。”
“與堂堂吳王死在一塊兒,你也不算委屈。”
“末路相逢亦是緣,姑娘是否願意一同飲下此杯?”
雲裳也顧不上哆嗦,她抬頭木訥的看了看劉璟,愣愣的點了點頭。
接過酒杯,她想了想,還是用細若蚊蚋的顫音道。
“奴婢......不願再被叫做雲裳,王爺,還是喚我本名,柳兒吧。”
一個是藝名,一個是幾乎快被遺忘的閨名。
到了此刻,她也隻想最後再做一回自己。
做回曾經那個官家小姐的她,死的才算是清白。
劉璟扶著雲裳坐到對席,才又坐回原處,他輕撚著酒杯,口中喃喃。
“雲裳......柳兒?雲姓柳名?”
忽地,一個塵封的名字與這二字重合。
他登時抬頭,睜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對坐的女子,仿佛要將她看穿!
“你叫雲柳!”
“哈哈哈——”
劉璟陡然大笑,頗有些釋然,“你......你怎麼能是雲柳呢?!”
“哎......雲縣令的獨女......”他笑聲漸歇,化為一聲長歎,眼神裡滿是荒唐的自嘲,“原來這場屍亂不是對新帝的天罰,而是我的報應,報應呐。”
這又是另一樁陳年往事,久的連雲裳......不,是雲柳自己都有些淡忘了。
可笑,她甚至連父親當年究竟為何下獄都不甚了了。
隻是後來聽說,是因為倒賣鹽引,貪汙受賄,才被查抄了的。
她隨波逐流的被教坊司發賣,兜兜轉轉,才回到了這揚州府,她的家鄉。
什麼樣的深仇大恨,什麼樣的心性,也早就被這般苦難經曆給磋磨儘了。
隻剩下一具隨波逐流的軀殼,於春曉閣苟延殘喘至今,渾渾噩噩的過一天算一天。
可是吳王劉璟還記得。
一個替死鬼,死的冤不冤,隻有栽贓他的人才最是清楚。
那雲縣令就是太清高,才與官場同僚都隔了層厚厚的壁障,不推他去死?那又能推誰?
劉璟搖了搖頭,舉杯敬飲。
“算了,算了......”
“你我共飲此杯,因果報業,此世仇怨皆一筆勾銷矣!”
雲柳沒有多問,她隻是出神的望著手中毒水,好似根本沒在意劉璟說的什麼。
待她也隨著劉璟將這毒水一飲而儘,才抬起稍顯空洞的眸子,輕聲說道,“王爺,原來您也記得當年的雲家啊......”
至於仇怨,她確實不知,自然也恨不起來。
即便此刻她感覺當年之事有所隱情,卻也隻餘迷茫,沒有絲毫刨根問底的意思。
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可問的,無非都是個死。
思及當年闔家歡樂,她隻剩滿心神傷。
良久,二人藥力發作,屋中再無動靜,可樓閣內卻遲遲不見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