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形式,崩潰隻在旦夕之間。
“小的找不著上官,也尋不到本隊兵卒,索性就逃回了東市家宅。”
李煜點頭。
危難之下六神無主,潰兵們不是歸家,便是往衛城裡逃,著實是再正常不過。
楊戎是幸運的。
他的幸運在於,他的家小居於東市小院,在這世道,能夠不與親眷生死相彆,便是難得的運氣。
楊戎身後餘者四人,有民戶,也有軍戶。
那晚,這三名東市軍戶恰好不當值,手頭沒甲沒刀,這些漢子和身旁的民戶百姓其實也沒甚區彆。
說著說著,楊戎哀意難止,再也繃不住情緒,哀泣顫音低沉難掩。
“大人.......全完了!”
“我的弟兄們......死絕了!”
袍澤情,日同練,夜同宿,陣同戰。
不是兄弟,勝似兄弟呐。
可這樣的人,這樣寶貴的手足,楊戎歸家封門後,才驚覺......他的自私,竟連一個也沒留住。
他是個懦夫,隻是比他們逃的更快。
愧疚日日磋磨,拷問著他的內心。
如今再提舊事,心如刀割。
是悔恨嗎?似乎也不全是,若重來一次,楊戎依舊會逃,他隻會逃得更快,更早。
他的妻,他的父,他的娘,都還指著他平安歸還。
他的命從不是隻為自己而活。
楊戎隻是每夜入睡前,都會忍不住去想......當時,為什麼沒能救下哪怕一個弟兄呢?
為什麼......
李煜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半分同情或憐憫,神色平靜得如同一潭深水。
生死分離,他早已經曆過了。
親父李成梁之死,曾是他心中解不開的疙瘩。
可,人的情感就是這樣。
傷痛可以化作禁錮的鎖鏈,教人永遠止步緬懷,再也無法走出過去的陰影。
亦可成為促人成長的食糧。
在血與淚,傷與苦中,一個曾經天真的少年郎,早已被碾碎。
重新塑造......成了如今這個,與大順官場和融一體的合格武官。
那些他曾經厭惡的、不齒的。
媚上欺下,貪墨錢糧,同流合汙......
曾經的少年郎一個都不會。
他也曾義正言辭的向人講述,要成為一個清清白白的馬上將軍,建功立業。
可現在的李煜,卻隻會想......有沒有必要,不再糾結於所謂對錯。
楊戎或許隱隱期盼著一個足夠分量的人,來替他找尋一個理由,一個蒙蔽內心愧疚的借口。
但李煜不想做他的那個貴人。
不值得。
親手丟棄的東西,就再也彆妄想找回。
如那破鏡難重圓,縱使拚接起來,也終是紋裂永無消。
非親非故,即便此人邁不過去心關,又與他何乾。
“坊內如你們這般討活的人,多麼?”
李煜徑直跳過了這個話題,不再深談下去。
楊戎一愣,隱隱有些失落,但他很快找回自己的本分。
“回大人,單是小人所見,這附近便有四五夥人結伴。”
這牆上亂七八糟的棧道,正是‘你搭一塊板,我搭一塊板’,湊出來的。
人自然不會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