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一老弱,一婦孺,這賈氏父女在任何人眼中都隻能算是拖累,劉玄能收留他們,就很讓人意外了。
直到,縣尉孫響上山得權。
其氣焰日益囂張,霸妻占女......霸妻不提,其欲所占之女,便是賈希賢獨女。
平日裡,在常山縣衙裡,誰人不知,抄書的賈老秀才把家中獨女當眼珠子疼,捧在手裡怕碎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縣尉孫響,昔日對其愛女如寶早有聽聞。
一個秀才,卻被人評說供養出個恍若官家仕女的閨秀,這在常山縣可以說是獨一家。
但他畢竟隻是縣尉。
賈希賢昔日同窗,有秀才,更有舉人。
想拿捏一個廝混本地文人堆裡三十多年的老秀才,他一個外派武官,還真做不到。
如今上山偶然得見真人,竟發現賈氏女傳聞不虛,頓時色心大起......
初時縣尉孫響貪糧,劉玄還隻是鬱氣隱忍,那是大順兩百年天下賦予官身的禮法威澤,煌煌然不敢逆。
直到縣尉孫響,欲公然強搶民女,劉玄氣急,再無可忍,遂鞭......
玄曰,‘聖人雲,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汝......既非大夫,也非庶人,實禽獸也!’
刑畢,玄欲逐之,眾請願殺之,乃從。
這是又一份大恩。
於是,賈希賢思慮報恩,但他又不想把愛女許給......年紀能當寶玉父親的劉玄。
三旬有餘,不妥不妥,年歲著實是大了些,他這做老父的真切舍不得。
於是他親自收納孩童,置辦學堂,儘綿薄之力,又覺不夠。
既如此,索性就送他一場潑天造化!
狐狸叫王?鯉魚腹書?
不,那太粗淺,太做作。
賈希賢想贈予的,是潤物細無聲,是眾望所歸的天命加身......
少數幾個或許勘破此事內情的,看破不說破。
縱使說了,也沒人會信。
至於那些看不破的,自然是隻覺劉玄大哥仁義,合該為金刀補德,命數所歸。
至於眼前的關萌能不能勘破,賈希賢就不在意了。
此話雖出自他口,可信與不信,卻早已能從關萌那變幻不定的神色中窺見一二。
有此疑慮,又無理可駁......就已是信了四成。
將信將疑,又何嘗不是種入局之勢。
賈希賢端起陶碗,吹開熱氣,又是輕抿一口,舒暢吐息。
這屍疫亂世,仁君若不起勢,他父女二人將來,又如何能保全安身立命之所?
......
撫遠縣,東市南角。
“大人!東市有官家仆戶二十餘,得生者......僅五戶,家眷婦孺不足二十!”
所謂仆戶,便是武官家丁私戶。
快步而來的老卒,揖禮垂首,也難掩滿臉悲愴。
經過仔細搜尋,東市南角各家各府,二十幾戶的家丁私宅,其中生者眷屬,已十去七八。
離了家中當家男子庇佑,這些婦孺得生希望,可謂渺茫。
若非其中一處宅院有一口私井幽藏,三家鄰人結保共飲,怕是連這幾戶也難以苟全。
除此五家,餘者或亡或逃,獨伶仃二三人得生,再難稱戶。
有懸梁自縛者,有封門吞毒者......
其狀慘淒,見之斷腸。
李煜聞言,擺了擺手,“把他們帶下去吧,安置隊中。”
“準備準備,我軍稍後出發,一並送往衛城庫所。”
在大勢麵前,張芻一家之悲歡,未曾掀起多少波瀾。
待張承誌歎氣回返,李煜才上前相問,“張兄,如何?”
張承誌語噎,歎道,“他不走,要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