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巡心中縱有千言萬語,此時亦無從言表。
“李大人,在下,代小女一拜!”
這一拜,是為人父者,謝救命之恩。
一介稚女,能活到今日,怎麼想也離不開此地官兵的搭救。
李煜上前相扶。
“周大人不必如此。”
“我等從軍,保境安民、護持鄉鄰,本分也。”
這話,曾經大抵是沒人信的。
可有時候,事實擺在眼前,卻又很難不去相信那人性中閃爍的光輝。
逐光,是本能。
人們討厭自己因良善而受到的傷害,卻又忍不住期盼他人的善意。
想象中所謂地上天國,便是如此。
落在周巡耳中,此言大概也隻是客氣之詞罷了。
李煜不在乎周巡對此如何想,總之,這人還活著就是好事。
這份情,哪怕放在屍亂之前,也足夠吃他周巡一輩子!
李煜作勢邀請道,“周大人,請吧。”
“欲往何去?”周巡似有不解,卻下意識帶著些許期待。
“父女重逢,”李煜站至門旁,抬手作請,“此時此刻,該回家看看了......周大人。”
李煜的聲音傳入耳中,輕的發飄,卻又重若千鈞。
這話無疑是在挑動著周巡僅剩的理智。
周巡仰頭閉目,似有一道薄淚順著鬢角淌下。
真情流露隻此一瞬,他很快從那股莫名悲慟中脫離,再睜眼時,瞳中布滿縷縷血絲。
“那就勞煩李大人,帶路......”
聲音夾雜著一絲哽咽。
確如李煜所言,他一刻也難再等了。
名冊上的女兒名姓,便是他此生僅剩的救贖。
什麼官場算計?什麼權力得失?
儘拋諸腦後矣!
個人的小小幸運,帶來的喜悅激蕩,霎時覆過對麾下袍澤失家的些許共情。
“好,”李煜作勢便走,“請隨我來。”
周巡之女,乃北坊之中難得被尋到的一介孤女。
一切,都離不開‘緣法’二字。
若不是劉源敬與宋平番二人時刻惦念著當日那個提著柴刀的女娃,有心去尋,隻怕也不會有人在乎這樣一個東躲西藏的丫頭片子。
不出意外的話,這孤女也會被安置在‘善養院’,與旁人一起做些女工過活。
所以李煜不必去問名姓,亦不必去核對名錄,就敢斷言其所在。
李煜如今在衛城中新置了一處更寬敞些的善養院,把這些失了男丁的女眷一並遷置,就坐落在織造司衙門之中。
城裡也沒那麼多民宅可用,令她們就近住在織造司衙門裡,便於生活、做工兩不誤。
就連安全問題,也有青染使趙銘手下的‘青巡’能就近盯著,沒什麼可擔心的。
能被李煜挑中送去青染坊聽用的,都是順義李氏餘丁之中沉默寡言的性子。
說老實也好,木訥也罷。
站在宗族的角度,李煜能從他們身上能看到極其鮮明刻板的服從本能。
那是兩百年傳承的家族禮法,所帶來的牢靠體係。
李煜作為族長,在他們眼中天然充斥著官與家所帶來的雙重威信。
便是皇帝老子當麵,關於以誰為主這個問題,他們隻怕也得下意識地稍作遲疑。
這是因為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族人想要安穩的生活,不受欺壓,不被盤剝,就絕對離不開家族的支撐。
家與國,孰輕孰重?
對李煜身後的順義李氏而言,這並非是一道選擇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