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風,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吹過村大隊院那幾棵高大的楊樹,枯黃的葉子打著旋兒飄落。幼兒園裡,往日裡自由奔跑嬉鬨的喧騰被一種新奇而緊張的秩序感取代。竇老師臉上的笑容依舊和藹,但眼神裡多了一份專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感。空氣裡,不再是單純的蟬鳴和孩子的尖叫,而是反複回蕩著一首旋律簡單、節奏歡快的歌聲:
“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豔……”
“和暖的陽光照耀著我們,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娃哈哈,娃哈哈,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這首歌,像一顆帶著魔力的種子,被竇老師一遍又一遍地種進孩子們幼小的心靈。吳普同很快就學會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跟著竇老師的拍子,用儘全身力氣唱著“娃哈哈”,雖然有時會唱成“哇哈哈”,但那份投入和快樂是純粹的。這歌謠像一道光,點亮了秋日略顯蕭瑟的幼兒園。
但竇老師要的不隻是歌聲。他揮舞著那雙不再年輕卻依然靈活的手,開始教孩子們動作。
“來,孩子們,跟我做。”竇老師站在前麵,身體微微左右搖擺,雙手在胸前劃著小小的圓圈,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仿佛真的置身於陽光明媚的花園,“我們的祖國是花園……”
孩子們笨拙地模仿著,有的順拐,有的忘了詞隻記得傻笑,小小的會議室裡充滿了稚嫩的歌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吳普同學得很認真,眼睛緊緊盯著竇老師的每一個動作,小胳膊小腿努力地跟著比劃,雖然動作僵硬得像個小木偶,但那份全神貫注的勁兒,讓竇老師看了頻頻點頭。
“笑開顏,要笑!像這樣!”竇老師誇張地咧開嘴,露出不太整齊但無比真誠的牙齒,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孩子們被逗笑了,也跟著努力地笑起來,有的害羞地捂嘴,有的則毫無顧忌地露出豁牙,會議室裡充滿了天真無邪的笑聲。吳普同也努力咧開嘴,他覺得自己笑得肯定沒竇老師好看,但心裡是甜的。
單純的搖擺和比劃顯然不夠。竇老師開始構思更豐富的表演。他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些細細的高粱稈,又弄來了些五顏六色的皺紋紙這在當時可是稀罕物)。放學後,他不再早早回家,而是留在教室裡,戴著老花鏡,用那雙布滿老繭、曾經握過犁耙也握過粉筆的手,極其耐心地將皺紋紙剪成一片片花瓣的形狀。吳普同有時候磨蹭著不走,就蹲在旁邊看。他看到竇老師把剪好的粉紅、嫩黃、天藍的花瓣,一層層、小心翼翼地用漿糊粘在高粱稈的頂端,再用綠色的紙剪出葉子粘在稈上。一朵朵雖然粗糙但色彩鮮豔的紙花,就在竇老師神奇的指尖誕生了。
“普同,拿著,試試。”竇老師把一朵剛做好的粉紅色大花遞給吳普同。吳普同小心翼翼地接過來,仿佛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他學著竇老師的樣子,把花舉在胸前,笨拙地搖晃著身體,嘴裡哼著“花園的花朵真鮮豔……”,小臉上滿是興奮的紅暈。
“好,好!就這樣!”竇老師讚許地笑著,“到時候,咱們男孩女孩都拿著花,一邊唱一邊搖,好不好?”
“好!”吳普同大聲回答,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光彩奪目的場景。
服裝是另一個大問題。村裡哪有現成的演出服?竇老師開始了他的“外交”之旅。他先是去了鎮上的中心校,那裡有相對正規的文藝隊。好說歹說,憑著老教師的麵子和誠懇的態度,竟然真讓他借來了一批舊演出服!當竇老師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回到大隊院時,孩子們都好奇地圍了上來。
包袱打開,裡麵是一疊疊白色的短袖襯衫和短裙、短褲。雖然是舊的,有些地方甚至洗得發白,邊角還有磨損的小線頭,但整體看起來乾淨整潔,在孩子們眼中,這簡直是天底下最漂亮的衣服!尤其是那純白的顏色,在灰撲撲的鄉村背景下,顯得格外耀眼奪目。
“來,孩子們,試試大小!”竇老師招呼著。會議室裡頓時熱鬨起來。孩子們興奮地脫下自己打著補丁、沾著泥點的舊衣服,換上潔白的演出服。吳普同分到一件白色短袖衫和一條白色短褲。衣服有點大,袖子蓋過了他的手肘,短褲也顯得空蕩蕩的,需要用彆針在腰上彆一下才不會掉。但他毫不在意,低頭看看自己雪白的衣服,又看看旁邊同樣煥然一新的小夥伴們,一種從未有過的、混合著新奇和驕傲的感覺油然而生。他覺得自己一下子變得不一樣了,像故事裡的小王子。妹妹小梅也分到一條小小的白裙子,她美滋滋地轉著圈,雖然裙子有點長拖到了腳麵,但她臉上的笑容比陽光還燦爛。
排練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竇老師的要求更加嚴格了。隊形要整齊,動作要劃一,笑容要燦爛,歌聲要響亮。他一遍遍地示範,一遍遍地糾正。吳普同和夥伴們舉著紙花,在竇老師的指揮下,從教室這頭走到那頭,練習著出場、站定、搖擺、轉圈、退場。胳膊舉酸了,腿站麻了,嗓子也唱得有點啞了,但沒有人喊累。一種集體的榮譽感和對那個未知舞台的向往,支撐著他們。竇老師沙啞卻充滿激情的聲音成了他們的號令:“再來一遍!注意笑容!娃哈哈要唱得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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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九月在緊張的排練中溜走,農曆的九月九重陽節剛過,一個更重大的日子來臨了——十月一日,國慶節。
這一天,天還沒完全亮透,東方剛剛泛起魚肚白,村大隊院裡就熱鬨非凡。二十來個穿著嶄新雖然不合身)白色演出服的孩子,像一群興奮的小白鴿,嘰嘰喳喳地聚集在一起。竇老師今天也格外精神,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扣子扣得一絲不苟,花白的頭發也梳理得整整齊齊。他手裡拿著一個舊哨子,脖子上掛著一個軍綠色的水壺,背上還背著一個大包袱,裡麵裝著孩子們換下的舊衣服、紙花道具和一些乾糧。
“孩子們,安靜!排好隊!咱們出發!”竇老師吹了一聲清脆的哨音,聲音裡透著少有的威嚴和激動。
去鎮上中心校,沒有汽車,沒有自行車,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自己的雙腳。八裡路,對於這群平均年齡不到六歲的孩子來說,是一段不近的征程。但沒有人抱怨,隻有興奮的期待。
隊伍出發了。竇老師走在最前麵,像一隻領頭的頭雁。吳普同和夥伴們排成不算太整齊的兩列,跟在後麵,踏上了通往鎮上的土路。清晨的露水打濕了路邊的枯草,也微微沾濕了孩子們嶄新的白球鞋條件好些的)或布鞋的鞋麵。清冷的空氣吸進肺裡,帶著泥土和晨霧的氣息,讓人精神一振。
起初,孩子們還興致勃勃,邊走邊好奇地東張西望,議論著路邊的風景,甚至有人小聲哼起了“娃哈哈”。但走了約莫三四裡路,最初的興奮勁兒過去,疲憊開始襲來。小短腿邁起步子不再那麼輕快,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隊伍開始變得有些鬆散,速度也慢了下來。有的孩子開始喊累,小聲嘟囔著“走不動了”。
吳普同也覺得腳底板有些發酸,但他咬著牙沒吭聲。他緊緊攥著手裡的紙花竇老師怕路上弄壞,還沒發給大家),看著竇老師微微佝僂卻依然堅定的背影,心裡想著那個燈光閃爍的舞台,想著要在那麼多人麵前表演,一股勁兒又頂了上來。他學著竇老師的樣子,挺起小胸脯,努力跟上隊伍。
“孩子們,加油啊!想想咱們練了那麼久的歌,想想漂亮的舞台!”竇老師回頭鼓勵著,聲音依舊溫和,“來,跟著老師唱起來!我們的祖國是花園……”
竇老師起了個頭,沙啞卻充滿感情的聲音在清晨的鄉間小路上響起。孩子們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紛紛跟著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