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蔥香裡的遠行_凡人吳普同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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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蔥香裡的遠行(1 / 2)

一九八六年的初冬,寒霜像一層細鹽,均勻地撒在西裡村沉睡的田野上。地裡那一畦畦挺立的大蔥,經曆了秋霜的淬煉,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的碧綠,披上了一層沉穩厚重的墨綠。蔥白部分長得尤其喜人,足有半尺多長,緊實如玉,在清冷的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頂端還掛著幾顆晶瑩的霜珠。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凜冽而濃鬱的蔥香,辛辣又帶著泥土的清氣,直往人鼻孔裡鑽。

吳建軍蹲在地頭,粗糙的手指拂過一株粗壯蔥苗上沾著的霜粒。他黝黑的臉膛在寒氣裡顯得格外凝重,眉頭習慣性地微蹙著,仿佛在掂量著什麼重大的決定。這些精心侍弄的大蔥,都是靠他那輛破舊的排車,“吱嘎吱嘎”地拉到柳林鎮上的集市,或者周邊幾個大點的村子去叫賣。價錢嘛,就那麼回事,好的時候一斤能賣個七八分錢,刨去辛苦,也剩不下多少。鎮上菜站收購價更低,壓秤又狠。可今年,看著眼前這長勢格外誘人的蔥白,一個念頭像地裡的野草,在他沉默的心底頑強地鑽了出來——去縣城!縣城人多,廠子多,說不定……能多賣幾個錢?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就再也按捺不住。他直起身,拍掉褲腿上的霜土,望向旁邊正幫忙把捆好的蔥垛整齊碼放在排車上的兒子吳普同。

“同同,”吳建軍的聲音帶著清晨的沙啞,卻比平時多了點異樣的東西,“明兒個周日,跟爹去趟縣城。”

吳普同正撅著屁股,使勁把一捆沉甸甸的大蔥往車尾推,聞言猛地抬起頭,小臉上滿是驚愕:“縣城?”那個隻在大人閒談裡出現過、遙遠得像掛在天邊的地方?十六七裡路!他隻在書本上見過“縣城”這兩個字,那代表著寬闊的柏油路、比公社大院還高的樓房、還有……他咽了口唾沫,不敢想下去。一絲巨大的、混合著興奮和惶恐的電流瞬間竄遍全身,他用力點點頭,眼睛亮得像剛被點燃的小煤球:“嗯!去!”

出發是在後半夜。雞叫二遍,窗外還是濃得化不開的墨黑。吳普同被母親從暖烘烘的被窩裡拽出來,睡眼惺忪地裹上最厚的棉襖棉褲。灶房裡,微弱的煤油燈光下,母親李秀雲正把幾個還帶著餘溫的、凍得梆硬的紅薯麵餅子和一小塊鹹菜疙瘩塞進一個破舊的藍布挎包裡。父親吳建軍已經在院子裡套好了排車,車上小山似的堆著捆紮得整整齊齊的大蔥捆,用破麻袋片和舊塑料布仔細蓋著,上麵又壓了幾根粗麻繩,像一座沉默的綠色堡壘。

“路上當心,看著點車。”李秀雲把挎包遞給吳普同,又仔細給他緊了緊棉襖領子,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裡屋熟睡的弟弟妹妹,“餓了就跟你爹分餅子吃,渴了……”她頓了頓,縣城那麼遠,哪找水去?“忍忍吧,到了地方再想辦法。”

“知道了,媽。”吳普同抱著還有點溫熱的挎包,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帶著濃鬱蔥香的空氣,心臟在棉襖裡“怦怦”直跳。

吱——嘎——吱——嘎——

排車的木軸瓦顯然缺油,在寂靜的鄉村土路上發出單調而刺耳的呻吟,成了這趟遠行唯一的背景音。吳建軍在前頭弓著腰,肩膀深深勒進拉車的布帶裡,一步一步,沉穩地向前邁進。沉重的排車,加上小山般的蔥捆,讓他每一次邁步,腳下的凍土都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吳普同跟在車旁,小小的身影幾乎被巨大的車影吞沒。他努力邁開步子跟上父親的節奏,腳踩在凍得硬邦邦的土路上,發出“嚓嚓”的輕響。

天邊漸漸透出一抹魚肚白,像稀釋了的藍墨水,將濃墨的夜空一點點洇開。路兩旁的田野輪廓在微光中顯現出來,收割後的莊稼地空曠寂寥,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光禿禿的樹枝像一隻隻伸向天空的黑色手臂,在越來越亮的晨曦中顯出清晰的剪影。風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無孔不入地鑽進領口、袖口,帶走身上僅存的熱氣。吳普同的臉頰和耳朵很快就凍得沒了知覺,鼻尖通紅,呼出的白氣在睫毛上迅速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他緊緊抱著那個裝著乾糧的藍布挎包,冰冷的布麵貼著胸口,裡麵硬邦邦的餅子像一塊冰坨。他偷偷看父親。吳建軍隻穿著一件舊棉襖,外麵罩著一件更破的深藍色單褂,頭上戴著頂露出棉絮的舊氈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他緊抿的嘴唇和線條剛硬的下頜。汗水從他額角沁出來,在寒冷的空氣裡迅速變涼,凝成細小的水珠,掛在花白的鬢角。他的呼吸沉重而悠長,像一架不知疲倦的風箱,每一次吸氣,肩膀都隨之微微起伏,每一次呼氣,就在麵前噴出一大團濃重的白霧。那白霧在清冷的晨光裡久久不散,仿佛是他用儘力氣從這寒冷的天地間榨取出來的一點溫度,旋即又被無情的風吹散。

路,似乎永遠也走不到頭。單調的車軸聲和腳步聲催眠著神經。腿越來越沉,像灌了鉛。吳普同開始數腳下的步子,數路旁掠過的光禿禿的樹乾,數遠處偶爾出現的、像小黑點一樣的村莊輪廓。饑餓感也漸漸清晰起來,胃裡空落落地攪動。他忍不住摸了摸挎包裡那冰涼的餅子,又看看父親緊繃的背影,終究沒好意思拿出來。他學著父親的樣子,把凍得發麻的手縮進袖筒裡,緊緊攥住袖口,低下頭,盯著父親那雙沾滿泥土、鞋尖磨破的舊棉鞋,一步一步,機械地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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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終於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躍上了東方的天空。蒼白的、沒有多少熱力的陽光灑下來,給冰封的大地鍍上了一層淡金。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趕著驢車去集市的,有挑著擔子匆匆趕路的。當眼前終於不再是單調的田野和村莊,一條寬闊得令吳普同咋舌的土路出現在眼前,路的兩旁開始出現一些高矮不一的磚瓦房,空氣中飄蕩著一種陌生的、混雜著煤煙和某種工廠氣味的氣息時,父親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

“到了,同同。縣城。”

吳普同猛地抬起頭,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又驟然鬆開,劇烈地跳動起來。眼前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新奇和一絲無所適從的眩暈。這裡的房子比柳林鎮上的高,大多是灰撲撲的磚牆,不少是兩層甚至三層的!屋頂也不是村裡常見的茅草或瓦片,好多是灰黑色的、平平的後來他才知道那叫水泥預製板)。路雖然還是土路,但寬闊了許多,路麵被車輪壓得板結發亮。幾輛拖著長長大尾巴的、冒著黑煙的“怪物”公共汽車)呼嘯著駛過,卷起漫天塵土。穿著深藍色、灰色工裝的人騎著自行車,像魚群一樣在路上穿梭,車鈴聲響成一片。空氣裡那股混雜的、屬於城市的氣味更加濃烈了。

他們沒有去縣城中心那個據說人山人海的大集市。吳建軍顯然早有打算,拉著沉重的排車,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街道兩旁是整齊劃一的、樣式幾乎一模一樣的灰色樓房,樓不高,三層左右,陽台很小,窗戶上大多掛著藍底白花的布簾子。樓前有小塊的空地,種著些光禿禿的小樹苗。一些穿著厚棉襖、戴著套袖或圍裙的婦女,正提著暖水瓶或端著搪瓷盆在樓棟口進進出出。

“拖拉機廠家屬院。”吳建軍簡短地說了一句,把排車停在一棟樓前相對寬敞的空地上。空地邊上,有幾個用磚頭和水泥砌成的乒乓球台,台麵坑窪不平,積著灰塵和落葉。他解開麻繩,掀開蓋蔥的破麻袋片和塑料布。刹那間,那經過長途跋涉、被寒氣包裹得更加濃鬱的、辛烈清香的蔥味,像被釋放的精靈,猛地擴散開來!

“賣——大蔥嘞——!自家種的好大蔥!蔥白長,味兒正——!”

吳建軍清了清嗓子,醞釀了一下,終於喊出了第一聲吆喝。聲音不算洪亮,甚至帶著點鄉下人的拘謹和沙啞,但在這清晨相對安靜的家屬院裡,卻顯得格外清晰、真實。他黝黑粗糙的臉膛上,因為用力吆喝而泛起了一層不太自然的紅暈。

吳普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著四周。他生怕沒人理睬,更怕被穿藍製服的人他模糊地覺得城裡都有管事的)驅趕。

吆喝聲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很快,幾個窗口的藍花布簾被掀開一角,探出好奇的臉。一個提著鋁鍋、似乎正要去水房打水的胖阿姨,腳步頓住了,循著聲音和氣味走了過來。她圍著排車轉了一圈,挑剔地捏了捏蔥白,又湊近聞了聞,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喲,這蔥是不錯!夠水靈!咋賣的?”

“八分一斤,大姐。”吳建軍趕緊回答,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些,“您看這蔥白,多長多瓷實!”

“八分?”胖阿姨皺了皺眉,“菜站才收七分呢!便宜點?”

“大姐,菜站那壓秤厲害,您懂的。”吳建軍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語氣誠懇,“咱這蔥您也看了,都是挑好的拉來,足斤足兩。七分五,您看行不?再低……真不中了。”他渾濁的眼睛裡透著莊稼人特有的固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胖阿姨又掂量了一下手裡的蔥捆,最終點點頭:“行吧,給我來五斤!這大冷天的,你們爺倆也不容易。”她利索地報出斤兩,吳建軍趕緊拿出帶來的舊杆秤。吳普同的心怦怦跳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父親的動作。隻見父親熟練地掛好秤砣,將蔥捆掛上秤鉤,粗壯的手指小心地撥動著秤杆上的提繩。秤杆終於艱難地、微微向上翹起一個微小的弧度,穩穩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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