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立刻行動起來。在附近廢棄的打穀場邊,找到了一塊廢棄的、半埋在地裡的青石碾砣子,足有百十來斤重。吳建軍找了根粗木杠,和吳普同一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撬動,又用粗麻繩捆好。父子倆一個在前麵拉,一個在後麵推,吭哧吭哧地把這沉重的石碾子拖到了新地基的土台邊。
接下來的時間,對吳普同來說,是漫長而煎熬的體力考驗。吳建軍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老黃牛,拖著沉重的繩子,將石碾子拉上土台邊緣。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雙臂肌肉賁起,猛地將石碾子高高舉起——那沉重的石碾子幾乎高過了他的頭頂!吳普同看得心驚肉跳。
“嗨!”一聲低沉的悶吼,吳建軍用儘全身力氣,將石碾子狠狠砸向腳下的土層!
“咚——!”一聲沉悶又巨大的聲響,震得腳下的土台似乎都微微顫動了一下。巨大的衝擊力讓石碾子深深嵌入鬆散的土裡,濺起一圈塵土。
吳建軍立刻俯下身,耳朵幾乎貼到石碾子砸出的坑邊,屏息凝神,仔細分辨著那沉悶回響中細微的差彆。他緊鎖著眉頭,眼神專注得像在聆聽大地的脈搏。
“這裡不行!聲音發虛!”他指著砸點邊緣的土,“再來!”
吳普同趕緊上前,幫父親把深陷的石碾子從土坑裡撬出來。吳建軍再次奮力舉起,瞄準旁邊一寸之地,又是狠狠砸下!
“咚——!”
沉悶的巨響在空曠的田野間回蕩。吳普同負責在父親砸下的間隙,飛快地用鐵鍬把被砸鬆、砸散的土塊清理開,露出下麵更深的土層,方便父親下一次落點判斷。他咬著牙,手臂酸痛得幾乎抬不起來,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他直打哆嗦。但他不敢停,看著父親一次次用儘全力舉起那沉重的石碾,聽著那一聲聲仿佛砸在心坎上的悶響,他知道,這是在給他們的家“查骨頭”!
“這裡還成,有點實心了……再砸兩下!”
“靠外點!對,就這兒!聽,還是有點空!”
“咚!咚!咚!”
沉悶的響聲單調而沉重地重複著,從清晨一直持續到日頭偏西。汗水浸透了吳建軍破舊的棉襖後背,又在寒風中迅速變得冰涼,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霜。他古銅色的臉龐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每一次舉起石碾,都伴隨著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吳普同早已累得臉色發白,手上磨出了水泡,但他咬著牙堅持著,清理土坑,挪動石碾的位置。父子倆沉默地配合著,隻有那一聲聲沉重的“咚!咚!”聲,是這片空曠地基上唯一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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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將父子倆的身影拉得老長,疲憊地投射在剛剛被“驗”過一遍的土台邊緣。吳建軍終於直起累得幾乎僵硬的腰,指著東角那片最初滑坡的地方,以及旁邊幾處試夯時聲音明顯發虛的區域,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決斷:“就是這幾塊地方!底下沒實!得挖開,重新填土,重新夯實!”
李秀雲帶著小梅和家寶送晚飯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巨大的土台邊,丈夫和大兒子像剛從泥坑裡爬出來,滿身滿臉都是塵土和汗漬混合的泥道子,棉襖後背濕透又凍硬。那塊沉重的青石碾砣子像頭疲憊的怪獸,歪倒在旁邊。吳建軍正蹲在幾個標記出來的、深淺不一的土坑邊,臉色凝重地比劃著。
“咋……咋樣?”李秀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聲音都有些發顫。
吳建軍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泥汗,眼神疲憊卻異常清醒:“東角那一塊,還有邊上幾處,底下是空的,不結實。得挖開重弄。”
李秀雲的臉色瞬間白了。挖開重弄?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之前拉來的那些土白費了?意味著又要耗費多少人工?眼看著天越來越冷,凍土更難挖……
“那……那得多少工夫啊?”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工夫?該多少是多少!”吳建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暴烈的怒意,像壓抑許久的火山終於爆發,“這是地基!是房子的根!根不穩,房子能立得住嗎?現在不弄,等牆壘起來,歪了,塌了,哭都找不著調兒!那時候就不是費點工夫的事了,是要命的事!”他猛地站起身,因為用力過猛,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吳普同趕緊扶住他。
吳建軍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睛因為疲憊和激動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那片被標記出來的區域,仿佛那裡盤踞著他最大的敵人。他粗糙的手指用力地指向那些鬆軟的坑洞:“偷懶?糊弄?糊弄誰?糊弄老天爺?還是糊弄自己?!蓋房子是一輩子的大事!現在圖省這點力氣,將來房子歪了斜了,住著提心吊膽,讓人戳脊梁骨笑話!那才叫丟人!那才叫白瞎了這一年多的力氣!”
他的吼聲在空曠的暮色中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悲壯的決絕。李秀雲被丈夫從未有過的激烈反應震住了,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吳小梅和吳家寶嚇得縮在母親身後,大氣不敢出。吳普同緊緊扶著父親的手臂,能感受到他身體因激動和疲憊而微微顫抖,那手臂上的肌肉堅硬得像石頭。他看著父親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他布滿血絲卻異常明亮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內心深處,對於這個家,對於他們即將擁有的新房,那份沉重如山、不容絲毫瑕疵的責任與期望。
“挖!”吳建軍喘著粗氣,聲音低沉下來,卻帶著鋼鐵般的意誌,“明天就挖!把這幾塊軟地方,全給我挖開!挖到底!重新填好土,一層一層給我夯實!用石碾子砸!砸到它比石頭還硬實為止!力氣不夠?那就多出力氣!時間不夠?那就少睡覺!這地基,必須得是鐵打的!”
寒風卷過,吹得人透心涼。但吳建軍的話語,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心上。李秀雲抹了把眼淚,用力點了點頭:“好,挖!重弄!”她知道,丈夫是對的。這個家,經不起一絲一毫的僥幸和馬虎。
夜幕低垂,吳家小屋裡,那盞15瓦的燈泡發出昏黃微弱的光。一家人圍坐在炕桌邊,沉默地吃著已經涼透的晚飯。氣氛壓抑而凝重。吳建軍低著頭,大口扒著飯,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氣都吃進去。李秀雲默默地把菜裡僅有的幾片肉都夾到了丈夫和孩子們的碗裡。吳小梅和吳家寶也格外安靜,小口小口地吃著。
吳普同沒什麼胃口。他拿出那本藍色塑料皮的日記本,想寫點什麼,腦子裡卻亂糟糟的,全是父親憤怒的吼聲、沉重的石碾落地聲,還有母親含淚點頭的樣子。他翻開本子,找到空白的一頁,筆尖懸了很久,最終隻寫下短短幾行字:
“11月xx日,星期六,陰冷。地基好像有地方不結實。爸很生氣,發火了,從來沒見過爸發那麼大的火。爸說地基是房子的根,根不穩,房子會倒。明天要重新挖開弄。爸的樣子……很嚇人,也很累。媽哭了。我也害怕。希望明天能把壞的地方修好。”
他放下筆,合上日記本。窗外,風聲嗚咽,像是在為這尚未真正開始便已遭遇挫折的新房地基,唱著一首低沉而艱辛的序曲。新房的夢想,在經曆了漫長泥土搬運的鋪墊後,第一次遭遇了嚴峻的考驗,而考驗才剛剛開始。這個冬天,注定要在與凍土、汗水和不屈的意誌的搏鬥中,艱難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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