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空蕩的羊圈_凡人吳普同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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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空蕩的羊圈(1 / 1)

吳小梅那張蓋著鎮中紅印章的紙條,像一道護身符,小心翼翼地壓在了堂屋櫃子最底層的抽屜裡,上麵還鄭重其事地壓著家裡那本厚厚的農曆。它帶來的狂喜和淚水,如同盛夏裡一場酣暢淋漓的雷陣雨,衝刷掉了淤積多日的絕望,卻也耗儘了這個小院最後一絲緊繃的元氣。雨過天晴,留下的不是澄澈,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疲憊的虛脫。

處理完吳小梅上學的事,吳建軍在家隻待了不到三天。三天裡,他像個陀螺,高速旋轉著處理積壓的家務:修補了被雨水淋塌一小塊的豬圈矮牆;把房前屋後堆著的麥秸重新垛好、壓實,蓋上厚厚的塑料布防雨;甚至抽空給吳普同那輛二手自行車換了條磨平了的車胎。他沉默地做著這一切,動作麻利卻帶著一種近乎發泄的狠勁。隻有在黃昏喂羊時,看著那兩隻歡實的小羊羔圍著母羊蹦跳,他那張被烈日和工地粉塵刻滿溝壑的臉上,才會短暫地掠過一絲難得的、帶著暖意的鬆弛。

然而,這鬆弛轉瞬即逝。三天後的黎明,雞叫頭遍,天還黑沉沉的。吳建軍已經穿戴整齊,依舊是那身深藍色工裝和笨重的勞保棉鞋。他扛起那個印著“尿素”字樣的巨大編織袋,裡麵塞滿了妻子連夜烙好的厚厚一摞白麵餅和洗乾淨疊好的換洗衣裳。帆布提包斜挎在肩上,裝著水壺、鹹菜罐和那半瓶沒舍得吃完的香油。他站在院門口,最後看了一眼沉睡中的青磚小院。屋裡,李秀雲和孩子們還在熟睡。羊圈裡,大小四隻羊擠在一起,發出均勻的、令人心安的鼻息。

“走了。”他對著虛空,低低說了一聲,像是說給這院子聽。然後,悄無聲息地融入外麵濃重的、帶著露水寒氣的黑暗裡。這一次,沒有拖拉機的轟鳴,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隻有黎明前死一般的寂靜,和他自己沉重而孤獨的腳步聲,敲打在通往遙遠工地的漫漫長路上。

吳建軍一走,小院像是驟然被抽走了主心骨,雖然李秀雲依舊每日操持,但那根繃緊的弦,終究是鬆了。吳小梅沉浸在即將進入鎮中的複雜情緒裡,興奮中摻雜著巨大的壓力,整日抱著借來的初一課本提前啃讀,仿佛隻有這樣才能對得起父親在校長室門口那卑微的彎腰。吳普同回了鎮中,開始了忙碌的初二下學期。吳家寶懵懵懂懂,隻知道家裡少了一個能把他舉高高的爹。

日子像上了鏽的發條,緩慢而滯澀地轉動著。李秀雲每天重複著喂豬、喂羊、做飯、收拾、下地看顧莊稼的活計。身體是忙碌的,心卻像被挖空了一塊,懸在半空,無處安放。丈夫在工地搬磚抬水泥的身影,女兒攥著那張“機動名額”紙條時眼中沉重的光芒,像兩塊無形的巨石,沉沉地壓在她的心口,讓她喘不過氣。她變得沉默寡言,常常做著飯就走神,灶膛裡的火熄了都不知道。喂羊時,也隻是機械地把草料扔進圈裡,看著它們吃,眼神卻是空的,沒有了過去幾個月那種看著羊羔撒歡時的欣慰和希望。

最先覺察出異樣的,是那頭剛生產完不久的母羊。

它似乎也變得懨懨的。起初隻是吃草不那麼積極了,總是慢悠悠地挑揀著,不像以前那樣大口咀嚼。李秀雲隻當是天氣太熱,沒太在意,照例把切好的青草和玉米秸子拌在一起倒進食槽。後來,母羊連食槽邊都懶得湊近了。它總是獨自臥在羊圈最陰涼的角落裡,頭耷拉著,眼睛半閉著,反芻的動作也變得緩慢而無力。那兩隻已經長到半大的小羊羔似乎感覺到了母親的不適,也不再像往日那樣調皮地頂撞它,隻是安靜地依偎在它身邊,偶爾發出細弱的、帶著不安的“咩咩”聲。

“娘,大羊是不是病了?它今天一點草都沒吃。”一天傍晚,吳小梅放下課本,走到羊圈邊,看著臥在角落裡一動不動的母羊,擔憂地問。

李秀雲正在灶房門口擇菜,聞言抬起頭,朝羊圈望了一眼。暮色中,母羊的身影縮成一團,顯得格外孤寂。她心裡“咯噔”一下,放下手裡的菜,走過去。她推開羊圈門,走到母羊身邊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額頭,入手一片滾燙!再翻開它的眼皮,眼結膜呈現一種不健康的暗紅色。

“發燒了……”李秀雲的心沉了下去。她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回屋翻出家裡僅存的一點人用的退燒藥安乃近),碾碎了半片,混在溫糖水裡,想給母羊灌下去。可母羊緊閉著嘴,牙關咬得死死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任憑她怎麼掰都掰不開。糖水順著它的嘴角流下,沾濕了頸部的絨毛。

李秀雲急得額頭冒汗,又跑去村裡唯一懂點獸醫皮毛的老孫頭家。老孫頭正在吃晚飯,聽她說完,抹了抹嘴,叼著旱煙袋跟她過來。他蹲在羊圈裡,扒開母羊的眼皮、嘴巴看了看,又按了按它鼓脹的肚子,眉頭擰成了疙瘩。

“嘖,”老孫頭嘬了口煙,搖著頭,“像是……積食了?還是著了熱毒?看著邪乎。”他用粗糙的手指沾了點母羊嘴角的黏液聞了聞,“味兒也不對。你這羊……是圈養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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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雲茫然地點點頭。

“唉,羊這東西,天生就是吃百樣草的命!”老孫頭歎了口氣,“光圈著喂乾草、精料,再好的羊也扛不住!就跟人似的,光吃細糧不吃粗糧,腸胃能好得了?得放!讓它自己跑跑,找點鮮草啃啃,曬曬太陽,那才順氣!你這圈養,又趕上剛下完羔子,身子虛,加上這天兒燥熱……”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他開了點土方子,無非是些健胃消食的草藥,讓李秀雲熬水灌下去試試。末了,又補了一句:“灌不下去,就懸了。你也彆太……唉,儘人事吧。”說完,背著手,叼著煙袋走了。

李秀雲的心徹底涼了半截。她照著老孫頭的方子,熬了一碗黑乎乎的草藥水。可母羊依舊牙關緊咬,灌進去的藥水十之八九都流了出來。它躺在那裡,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肚子脹得更厲害了,眼神渙散,連那兩隻小羊羔湊過去用頭輕輕頂它,它也毫無反應。

夜色籠罩了小院。羊圈裡點起了那盞昏暗的馬燈。搖曳的光線下,母羊的側影在土牆上投下一個巨大而扭曲的、不斷顫動的影子。李秀雲守在旁邊,看著它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聽著它喉嚨裡發出的、如同破風箱般艱難的“呼嚕”聲。她手裡還端著那碗早已涼透的藥湯,眼神空洞而絕望。

吳小梅也過來了,默默站在母親身邊。她看著母親憔悴的側臉,看著燈光下母親鬢角不知何時鑽出的幾根刺眼的白發,再看看地上那隻生命正在飛速流逝的母羊,一股巨大的酸楚湧上心頭。她想起父親臨走前摸著母羊鼓脹的肚子,眼中那點難得的暖意;想起自己考試失利時蜷縮在炕上的絕望;想起父親揣著那張紙條回來時,臉上那混合著汗水和淚水的狂喜……所有的委屈、壓力、愧疚和對未來的惶恐,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垮了堤壩。

“娘……”她哽咽著,聲音帶著哭腔,“都怪我……要不是因為我……爹就不會那麼著急走……家裡就不會……羊也不會……”她說不下去了,眼淚洶湧而出。

李秀雲猛地回過神,看著淚流滿麵的女兒,心頭像被針狠狠紮了一下。她放下碗,一把將女兒攬進懷裡,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堅定:“胡說什麼!跟你沒關係!是娘……是娘沒弄好!是娘……”她拍著女兒的背,像是在安慰女兒,更像是在說服自己。可那“沒弄好”三個字,像沉重的石頭,砸在她自己心上,讓她喘不過氣。連日來的心力交瘁、丈夫遠行的擔憂、女兒升學的沉重代價、再加上眼前這無力回天的牲畜……所有的重負,終於在這一刻,壓垮了這個一向堅韌的女人。

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壓抑了許久的嗚咽終於衝破喉嚨,變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母女倆就在這昏暗的羊圈邊,在母羊垂死的喘息聲裡,在兩隻小羊羔不安的“咩咩”聲中,抱頭痛哭。哭聲在寂靜的夏夜裡顯得格外淒厲無助,仿佛要把這青磚小院積攢的所有委屈、不甘和沉重的負擔,都傾瀉在這無邊的黑暗裡。

母羊最終沒能熬過那個夜晚。當第一縷慘淡的晨曦掙紮著撕開夜幕時,它已經僵硬地躺在乾草上,身體冰冷。那兩隻失去了母親的小羊羔,茫然無措地圍著母親的屍體打轉,用鼻子不停地拱著它,發出細弱而哀戚的、一聲接一聲的“咩——咩——”,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哭泣。

李秀雲紅腫著眼睛,呆呆地看著羊圈裡這淒慘的一幕。所有的悲傷和眼淚,似乎都在昨夜流乾了。此刻,她心裡隻剩下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決斷。

“都賣了。”她對著聞聲起來的吳小梅,聲音嘶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大的小的,都賣了。”

“娘?”吳小梅驚愕地看著母親。

“養不住了。”李秀雲彆開臉,不再看羊圈,聲音疲憊得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也沒心思養了。”她轉身走進灶房,開始生火做飯。動作機械而遲緩,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托人捎信給鄰村的羊販子王老四,沒費多少口舌。王老四蹬著他那輛叮當作響的破三輪車,很快就來了。他是個精瘦的老頭,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看羊圈裡死掉的大母羊和兩隻瘦伶伶、明顯受了驚嚇的小羊羔,臉上立刻堆起了為難的神色。

“大嫂子,你看這……”他搓著手,繞著羊圈走了兩圈,踢了踢那隻已經僵硬的母羊屍體,“就那隻公的大羊,還值些錢。這個都硬了,不值錢啊!小的嘛……剛沒了娘,膘也不足,受驚了,不好養活……”他搖著頭,一副吃了大虧的樣子。

李秀雲麵無表情地站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藍布褂子,頭發草草地挽在腦後,露出蒼白而憔悴的臉。她沒看王老四,目光空洞地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天空。吳小梅站在母親身後,緊緊咬著嘴唇,看著王老四對母親和那兩隻可憐的小羊羔挑三揀四,眼圈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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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行行好,看著給吧。”李秀雲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家裡……實在沒精力了。”

王老四眼珠子轉了轉,又圍著兩隻瑟瑟發抖的小羊羔轉了兩圈,捏了捏它們的脊背和肋骨,最後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頭:“唉,看你也難。這樣吧,兩隻小的,一隻大的,連這死羊……我拉走,給你這個數。”他比了個“三”的手勢。

三百塊!四隻羊的價格,確實少了點。這一年白忙活了。

吳小梅猛地抬頭,想說什麼,卻被母親一個眼神製止了。李秀雲沉默了幾秒鐘,那幾秒鐘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她看著那兩隻擠在一起、用濕漉漉的大眼睛驚恐地望著陌生人的小羊羔,看著它們細弱的腿在微微打顫。她想起它們剛出生時濕漉漉的樣子,想起它們在陽光下撒歡奔跑、像兩團滾動的雪球……最終,她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行。”

王老四麻利地拿出麻繩,手法粗暴地將兩隻驚恐掙紮的小羊羔的前後腿分彆捆住。小羊羔發出淒厲的、帶著極度恐懼的“咩——嗷——”聲,徒勞地蹬踹著細弱的腿。他又找了根繩子,拴住另一隻大羊直接拖到車上。死去母羊被他拉著一條後腿,像拖死狗一樣,在塵土裡拖向三輪車。地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沾著草屑和泥土的拖痕。

吳小梅彆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李秀雲卻始終麵無表情地看著,看著王老四費力地把死羊扔上車鬥,又把捆得結結實實、仍在哀鳴的小羊羔也扔了上去。車鬥裡立刻彌漫開一股濃重的膻味和死亡的氣息。

王老四從懷裡掏出一個油膩膩的舊錢包,數出三張皺巴巴的鈔票,遞給李秀雲。李秀雲伸出同樣粗糙的手,接過那三張帶著汗漬和羊膻味的票子。指尖觸碰到那微涼的紙幣,她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麵額,隻是木然地攥緊了。

“走了啊,大嫂子!”王老四蹬上三輪車,鏈條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載著他的“收獲”,搖搖晃晃地駛出了院門,很快消失在村道的塵土裡。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死寂得可怕。那股熟悉的羊膻味似乎淡了,被車輪卷起的塵土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感取代。羊圈空了。隻剩下角落裡一堆被踩踏得淩亂不堪、沾著母羊最後排泄物的汙穢乾草,還有食槽裡那半槽已經乾枯發蔫、無人問津的青草。那曾經充滿生機的“咩咩”聲,連同昨夜那絕望的哀鳴,都徹底消失了。

李秀雲依舊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三張鈔票,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望著那個空蕩蕩的、散發著殘留膻味和死亡氣息的角落,眼神空洞得沒有一絲光。陽光斜斜地照進院子,落在青磚牆上,卻照不進她眼底的幽深。那曾經承載著丈夫“細水長流”希望的羊圈,如今隻剩下一個冰冷的、提醒著失去和徒勞的空殼。

吳小梅走到母親身邊,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李秀雲這才像被驚醒般,緩緩低下頭,攤開手掌。她看了幾秒,然後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將這三張沾著羊膻和汗漬的鈔票,塞進了褲兜深處。那動作,像是在埋葬一段短暫卻沉重的夢。

她轉過身,沒有再看那個空蕩的角落一眼,默默走向灶房。灶膛裡的火早就熄了,冰冷一片。她需要重新生火,燒水,為一家人準備午飯。日子,總還得過下去。隻是,這青磚小院裡的生氣,仿佛又被抽走了一分。西斜的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院牆外,風吹過楊樹葉子的沙沙聲,聽起來像是遙遠而模糊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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