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西裡村,熱浪裹挾著麥秸的餘味,在午後的空氣中凝滯不動。吳普同赤著膊,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手中的錄取通知書已被汗水浸得微微發軟。縣第三中學,白紙黑字,塵埃落定。
“同子,發什麼呆呢?”母親李秀雲從灶房出來,撩起圍裙擦著手,“通知書都看八百遍了吧,字都快磨沒了。”
吳普同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心地將通知書折好,塞回信封。這時,門外傳來熟悉的自行車鈴響,伴隨著張二胖特有的大嗓門:“普同!走啦,小軍請客,村頭老槐樹下集合!”
李秀雲從水缸裡舀起一瓢水遞過去:“這麼熱的天,又野哪兒去?”
“娘,我們仨聚聚,以後就各奔東西了。”吳普同接過水瓢,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個痛快,清冽的井水順著脖頸流下,在胸膛上劃出幾道水痕。
村頭老槐樹下,王小軍早已等候多時。他穿著嶄新的白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與身邊穿著洗得發黃背心的張二胖形成鮮明對比。
“可算來了!”王小軍從身後摸出三瓶汽水,橘黃色的液體在玻璃瓶裡冒著氣泡,“我爹從鎮上捎回來的,冰鎮的呢。”
三人靠在樹根上,汽水瓶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還是你有門路,”張二胖猛灌一口,滿足地咂咂嘴,“我爹說了,等我從涿州衛校畢業,好歹是個正經工作,說不定能分到縣醫院呢。”
王小軍不無得意地調整了下襯衫領子:“鐵路係統待遇才好呢。我去的天津鐵路工程學校,包分配,一進去就有補貼。車床加工是重點專業,將來分到鐵路局,那就是鐵飯碗。”
吳普同默默喝著汽水,甜膩的橙味在口中化開,卻莫名帶著一絲苦澀。
“普同,你呢?縣三中怎麼樣?”張二胖用胳膊肘碰碰他。
“就那樣吧,高中唄。”吳普同輕描淡寫,“總得念下去。”
王小軍瞥了他一眼:“要我說,高中風險太大。三年後還得高考,萬一考不上大學,這三年不就白費了?不如我們中專,三年出來直接工作。”
“是啊,”張二胖附和道,“村裡李老四家兒子,去年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現在不還是在建築隊搬磚?早知如此,不如當初直接上中專。”
吳普同握緊了汽水瓶,玻璃硌得手心發疼。他知道他們說的有道理。在這個小村莊裡,大多數孩子初中畢業就外出打工,能考上中專已屬鳳毛麟角。選擇上高中,就像走上一條更窄更險的獨木橋,橋下是全村人審視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高中也好,”王小軍似乎意識到話說重了,緩和道,“萬一考上大學,那就是鯉魚跳龍門了。咱們村還沒出過正經大學生呢。”
張二胖突然興奮起來:“對了,你們聽說鎮上新開的錄像廳了嗎?放的都是港片!要不今晚我們去看看?算是給普同送行!”
夕陽西下時,三個少年騎著兩輛自行車向鎮上駛去。王小軍騎著自己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張二胖則騎著他們家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老古董,載著吳普同。
鎮上的錄像廳藏在一個小巷子裡,門口掛著暗紅色的絨布簾子,上麵用黃色油漆歪歪扭扭寫著“星光錄像廳”五個大字。花五毛錢買票進去,裡麵煙霧繚繞,擠滿了年輕人。
那晚放的是《英雄本色》,周潤發飾演的小馬哥穿著風衣,用美鈔點煙的畫麵引起全場驚歎。吳普同看得入神,恍惚間仿佛自己也置身那個刀光劍影又熱血沸騰的世界。
散場後,三人推著自行車往回走,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
“小馬哥太帥了!”張二胖還在興奮中,比劃著電影裡的動作,“我要是能那麼瀟灑就好了。”
王小軍嗤之以鼻:“那是電影,假的。現實中那種人早死八百回了。咱們還是要踏實過日子,有個正經工作比什麼都強。”
走到村口岔路,三人停下腳步。王小軍要向東回村支書家氣派的新瓦房,張二胖向西回他那普通但溫馨的家,吳普同則要繼續向北,回那個雖然已經還清債務但依然簡樸的院子。
“那就...到此為止了。”王小軍率先伸出手,“希望咱們三年後都學有所成!”
張二胖緊緊握住:“對三年後,咱們都是吃公家飯的人了!普同也能考上大學,當國家乾部!”
吳普同最後伸出手,三雙手疊在一起,少年人的掌心汗涔涔的,卻充滿力量。
“保重。”“保重。”“一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