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聲漸稀,春聯依舊鮮紅,但年的濃烈氣息如同漸漸散去的硝煙,在正月十五的元宵節過後,便不可逆轉地一天天淡薄下來。對於吳普同而言,這個寒假是他進入大學後的第一個長假,也是他多年來第一次徹底卸下了學業重負的春節。沒有了高三時懸在頭頂的高考利劍,沒有了複讀時夜以繼日的瘋狂刷題,這個假期顯得格外漫長而……慵懶。
整個春節,他的生活節奏幾乎可以概括為“吃喝”二字。不是在自家溫暖的炕頭上,吃著母親精心準備的、油水十足的家鄉菜——肥而不膩的扣肉、酥爛入味的燉雞、自家灌的香氣撲鼻的臘腸;就是穿著新棉襖,跟著父親或是母親,提著糕點、糖果,穿梭於親戚鄰裡之間拜年走訪。在舅舅家,大塊的羊肉火鍋吃得人額頭冒汗;在二姨家,新鮮的河魚湯鮮美得能吞下舌頭;即使是在關係不算太親近的姑姑家,也少不了一頓豐盛的招待。餐桌成了維係親情、表達祝福的核心舞台。耳邊充斥著長輩們關切的詢問、孩子們追逐嬉鬨的歡笑聲,以及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夜晚,則常常是圍坐在火爐旁,看著那台黑白電視裡重複播放的晚會節目,或者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父母和來訪的客人嘮著村裡的瑣事、今年的收成和來年的打算。
這種完全沉浸於世俗煙火氣中的生活,起初讓吳普同感到無比放鬆和愜意。他幾乎忘記了微積分的符號,拋開了英語單詞的困擾,甚至很少去觸碰帶回來的那幾本下學期的新教材。他像一塊乾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這份久違的、純粹的家庭溫暖和閒適。然而,當假期一天天流逝,這種過於鬆弛的狀態,反而讓他內心深處生出一絲隱隱的不安和……空虛。尤其是初五那次並不算十分融洽的發小聚會後,他更清晰地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悄然改變。他開始有些懷念校園裡那種有目標、有節奏的生活,懷念在圖書館裡心無旁騖啃書本的充實感。這種“無所事事”的安逸,久了,竟也成了一種甜蜜的負擔。
終於,日曆翻到了開學報到的日子。空氣中還殘留著年的餘味,但離彆的愁緒和對新學期的隱約期待,已經開始在心頭交織。吳普同再次收拾行裝,告彆了依依不舍的家人,踏上了返回保定農業大學的路途。
重返校園,一切似乎還是老樣子。光禿的枝椏在春寒中搖曳,宿舍樓裡彌漫著熟悉的氣味,316宿舍的門被推開時,那股混合著煙草、汗液和青春荷爾蒙的氣息撲麵而來。室友們也陸續回來了。康大偉依舊是那副沉穩乾練的樣子,已經開始整理新學期的班務計劃;李政的書桌很快就堆起了新的書籍;梁天賦和楊維嘉則帶回了更多關於學生會的“內部消息”;李學家繼續著他的“宅男”生活;張衛平依舊沉默而神秘。周磊是最後一個拖著行李箱回來的,臉上帶著假期放縱後的疲憊,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開學後的頭幾天,主要是辦理注冊、領取新教材、熟悉新學期的課程安排。一種新的忙碌節奏開始逐漸取代假期的慵懶。但懸在所有人心頭,尤其是像吳普同這樣在意成績的學生心頭的,是上學期期末考試成績的公布。
那天下午,剛上完課回到316宿舍沒多久,門口就響起了敲門聲。康大偉拉開門,隻見學習委員王心淩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班長在嗎?還有,這是你們宿舍的成績單,輔導員讓我交給各班班長,再由班長通知到個人。”王心淩的聲音清脆,將一張打印好的表格遞給了康大偉。
“好的,辛苦了,心淩。”康大偉接過表格。
“不客氣,記得通知到位啊,尤其是……”王心淩的目光在宿舍裡掃了一圈,似乎在尋找某個特定的人,但沒有多說,點點頭便離開了。
宿舍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康大偉手中那張薄薄的紙上,仿佛那有千鈞重。空氣似乎凝固了,連李學家的耳機裡漏出的微弱音樂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康大偉走到宿舍中間,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紙上,開始逐一念名字和主要情況。他的語氣儘量保持平靜和公事公辦:
“李政,總分班級第五,各科均通過。”
李政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輕輕“嗯”了一聲。
“梁天賦,總分班級第十二,通過。”
“楊維嘉,總分班級第十五,通過。”
梁天賦和楊維嘉對視一眼,表情沒什麼變化,似乎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
“李學家,總分班級第二十八,低空掠過,都及格了。”
李學家像是鬆了口氣,重新把耳機塞緊,繼續晃悠他的腿。
“張衛平,總分班級第二十,通過。”張衛平坐在自己床沿,聞言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吳普同,”康大偉念到這裡,語氣似乎微微頓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吳普同,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讚許,“總分班級第三!獲得二等獎學金,五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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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宿舍裡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雖然大家知道吳普同平時學習用功,但班級第三名和二等獎學金的結果,還是讓眾人感到驚訝和佩服。
“行啊,普同!深藏不露啊!”梁天賦率先開口。
“厲害!”楊維嘉也附和道。
李政向吳普同投來讚許的目光。
吳普同的心臟在胸腔裡砰砰直跳,一股熱流湧上臉頰。他努力保持鎮定,但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起來。五百元獎學金!班級第三!這遠遠超出了他自己的預期!過去一學期所有的挑燈夜讀、所有的辛勤付出,在這一刻都得到了最實實在在的回報和認可。他感到一種巨大的、混合著驚喜、激動和如釋重負的成就感。
然而,宿舍裡的氣氛並非全然是喜悅。康大偉的臉色變得有些嚴肅,他看向最後一個名字,語氣沉重地念道:
“周磊……”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但還是念了出來,“《高等數學》,《大學英語》,《基礎化學》,三科不及格。需要參加開學補考。”
話音剛落,原本還有些喧鬨的宿舍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坐在角落裡的周磊。
周磊原本還帶著點僥幸和漫不經心的表情瞬間僵在臉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臉上褪去,變得一片灰白。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搶過康大偉手中的成績單,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個刺眼的紅色標記如果成績單有標注不及格的話)或者說那幾個低得可憐的分數,嘴唇哆嗦著,喃喃道:“不可能……怎麼會……三科……全掛了?”
他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慌亂和一絲絕望,看向康大偉,又看向吳普同,仿佛想從他們那裡得到否定的答案。但現實是冰冷的。
“完了……全完了……”他頹然坐倒在椅子上,雙手抱住頭,手指插進頭發裡,發出痛苦的呻吟,“補考……怎麼辦啊……”
往日的瀟灑不羈、高談闊論,此刻在冰冷的成績麵前,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個信奉“及格萬歲”、嘲笑吳普同“死讀書”的周磊,此刻被現實結結實實地上了一課。巨大的反差讓宿舍裡的氣氛變得異常尷尬。
康大偉作為班長,還是儘責地提醒道:“周磊,補考安排在兩周後,你抓緊時間複習吧,課本和筆記都還在吧?需要幫忙的話就說。”
周磊像是沒聽見,依舊沉浸在巨大的打擊中。
按照大學裡不成文的規定,獲得獎學金的同學要請客吃飯。吳普同從巨大的喜悅中平複下來,看到周磊的樣子,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但他還是大方地表示,周末請同宿舍的兄弟們去學校後門的小餐館“搓一頓”,希望大家都能去。除了周磊含糊地應了一聲,其他人都高興地答應了。
周末晚上,“學子居”小餐館裡人聲鼎沸。吳普同這桌菜肴豐盛,氣氛本該熱烈。作為主角,吳普同被灌了不少酒,他也難得地放開,接受著大家的祝賀。康大偉、李政等人紛紛向他敬酒,為他取得的成績感到高興。
然而,周磊的存在,卻給這頓慶祝宴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陰影。他也在座,但明顯興致不高,很少動筷子,隻是悶頭喝酒,菜沒吃幾口,啤酒瓶卻空了好幾個。當大家向吳普同敬酒時,他也勉強舉起杯,說幾句“恭喜”之類的話,但那笑容僵硬而苦澀。有人試圖緩和氣氛,招呼他吃菜,他也隻是敷衍地應一聲。能明顯感覺到,一種尷尬、失落和自責的情緒籠罩著他。昔日他口中“死讀書”的吳普同,如今拿著獎學金宴請賓客,而信奉“實踐出真知”的他,卻要麵臨補考的窘境。這種強烈的反差,無疑深深地刺痛了他。
這頓飯,就在這樣一種複雜的氣氛中結束了。回宿舍的路上,周磊一個人默默地走在後麵,腳步有些踉蹌,與前麵興高采烈討論著新學期課程的其他人,仿佛隔著一道無形的屏障。
夜深人靜,吳普同躺在床上,雖然喝了酒有些頭暈,但內心卻無比清醒和充實。獎學金的榮譽和那五百元獎金,是對他過去努力的肯定,也為他新學期的學習注入了更強的信心和動力。他摸了摸放在枕邊的那個裝著獎學金信封,心裡踏實而溫暖。
而宿舍的另一頭,周磊的床鋪上,台燈卻亮到了深夜。他第一次真正靜下心來,翻出那些蒙塵的、幾乎嶄新的課本和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字跡潦草的筆記,試圖進行“亡羊補牢”。但落下一個學期的課程,豈是臨時抱佛腳就能輕易彌補的?他看書時顯得焦躁不安,抓耳撓腮,時不時就痛苦地捂住臉,發出壓抑的歎息。遊戲的吸引力,在補考的壓力和現實的殘酷對比麵前,似乎也徹底失去了魔力。
新學期的序幕,就在這幾家歡樂幾家愁的氛圍中,正式拉開了。對吳普同而言,是更高的起點和更足的乾勁;對周磊而言,則是一個充滿教訓和挑戰的開始,他的“大學之道”迎來了第一次嚴峻的考驗。象牙塔裡的生活,從來都不隻有一種顏色,成功與失意,勤奮與懈怠,如同光與影,共同勾勒出青春成長的真實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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