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單行道上的購藥者_凡人吳普同_笔趣阁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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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單行道上的購藥者(1 / 1)

自打那天晚上接過娟子那通來自遠方的電話後,一種難以名狀、如潮汐般時漲時落的迷茫感,便在吳普同的心頭盤桓不去,持續了好幾天。那感覺並非尖銳的疼痛,也非洶湧的悲傷,更像是一層薄薄的、揮之不去的、帶著初冬寒意的霧靄,悄無聲息地滲透到他日常的學習和生活的每一個縫隙裡。他與娟子,在生活與學習的軌跡上,交集本就稀疏得像晨星。若非靠著那點同鄉之誼,以及那段關於張二胖的、她單向傾訴而他被動接收的心事分享,或許兩人早已在各自的人生岔路上漸行漸遠,最終淪為記憶裡一個模糊的名字。可偏偏就是這個時不時會打來電話、聲音裡時而帶著高原風霜的凜冽、時而又浸透著個人情感愁緒的姑娘,她的存在,仿佛成了連接吳普同與那個正在視野中飛速遠去、麵目逐漸模糊的故鄉及往事的一條細若遊絲的線。電話線那頭傳遞過來的,不僅僅是她的聲音,更是某種時代的側影和個人命運的飄搖感。如今,這條本就纖細的線,也要被一股更大的、名為“西部大開發”和“個人選擇”的力量,猛地扯向更遙遠、更未知、地圖上都難以尋覓具體坐標的西藏深處,甚至可能就此繃斷,音訊渺茫。

這思緒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的漣漪不由得波及到其他的兒時夥伴。王小軍倒是時常聯係,他在保定的工廠似乎乾得風生水起,技術愈發熟練,偶爾會騎著那輛二手的摩托車來學校找吳普同,兩人在學校門口的小麵館吃碗牛肉麵,聊聊廠裡老師傅的趣事、新來的學徒工的笨拙,或者毫無顧忌地大笑追憶童年糗事。王小軍的話語間,多是現實的安穩和對過去單純時光的懷念,簡單,直接,帶著工廠裡機油和金屬的實在氣息,讓吳普同感到一種腳踏實地的親切,仿佛能從這種交往中,汲取到一絲來自泥土根基的養分。而張二胖,那個曾經一起在昏黃的煤油燈下玩印著“恐龍特急克塞號”的小撲克、在麥收後高大的麥垛裡打滾藏貓貓的發小,卻幾乎不再聯係了。隻是偶爾放假回家,聽母親在灶間略帶感慨地提起,才知道他在鎮衛生院工作愈發安穩,似乎已經和那個家就在柳林鎮的同事姑娘談婚論嫁,日子過得按部就班;春節時若能匆匆見上一麵,也多是隔著飯桌和繚繞的香煙霧氣,進行著禮貌而客氣的寒暄,彼此身上都早已褪儘了當年的泥巴氣息與懵懂,言語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由流逝的時間和截然不同的經曆共同織成的薄紗。大家仿佛都被一股無形的、名為“成長”與“生活”的洪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卻又目標明確地奔走在各自的人生單行道上,前方有必須要忙碌奔波的生計,有必須獨自麵對和承擔的明天。

人生,真的就像一條隻能向前、無法掉頭的單行道嗎?吳普同走在深秋的校園裡,踩著腳下乾枯發脆的梧桐落葉,發出“沙沙”的碎裂聲響,看著身邊來來往往、麵孔稚嫩卻眼神裡大多閃爍著明確目標或是為了考研,或是為了戀愛,或是為了社團活動)的同學們,心裡再次泛起這個帶著些許涼意的念頭。有些東西,比如那頂著烈日、在漫無邊際的田野裡追逐蜻蜓卻毫無倦意的童年;比如那因為一顆水果糖就能分享所有秘密、勾肩搭背仿佛能好一輩子的玩伴關係,終究是回不去了。它們被永久地留在了身後的某個地方,隨著單行道的延伸,越來越遠,最終縮成視野儘頭一個小小的、溫暖卻模糊的光點。有些人和事,在記憶的深井中打撈起來,印象會不可避免地逐漸褪色、變淡,細節模糊,最終或許隻剩下一個輪廓,甚至在某一天,徹底沉入井底,消失不見。這種認知,帶著一種淡淡的、無可挽回的悵惘,如同這個季節保定城上空常常出現的、灰白色的、不透光的天空,不激烈,不刺骨,卻無處不在,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在這種心緒中,期末考試的臨近和暑假的即將到來,像兩個強有力的節拍器,為他略顯低沉迷茫的生活注入了新的、更實際、更緊迫的節奏。校園裡的氣氛明顯變了。圖書館的自習室在清晨開門前就排起了長隊,同學們抱著厚厚的書本和暖水瓶,臉上帶著睡眠不足的疲憊和臨考前的亢奮;教室裡課間討論問題的聲音也密集起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咖啡對條件好的同學而言)、舊書頁和焦慮汗水的氣息。對吳普同而言,這種緊張感更是雙重的。他不僅要應對各門功課的期末考核,確保自己辛苦一學期尤其是後半段拚命追趕)的努力能獲得一個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家人的成績,暑假回家,除了與家人團聚,享受短暫的天倫之樂外,還有一件頂重要、關乎家庭安穩的事情——給妹妹小梅帶藥。

妹妹吳小梅自上次從保定第六醫院出院後,病情雖然得到了基本控製,情緒平穩了許多,那駭人的驚恐眼神和胡言亂語也極少出現,但醫生再三叮囑,她需要長期服用一種叫做“氯氮平”的藥物來維持治療效果,控製症狀,防止複發。這小小的白色藥片,成了維係她正常精神狀態、讓這個家能勉強維持平靜的“命根子”,同時也像一把無形的、卻無比沉重的劍,懸在吳家每一個人的頭上——藥不能停,那筆持續不斷的藥費開支也就不能停。吳普同深知,家裡為了之前那三千多塊的住院費和後續這幾個月的藥費,父母已是節衣縮食,弟弟家寶在工地更是拚命加班,早已捉襟見肘。他身在保定,能做的有限,但總想儘一份力。他盤算著,就是在保定想辦法,看能否買到比老家縣城醫院和藥店更便宜一點的藥,哪怕一盒隻能省下幾塊錢,積少成多,也能為家裡那緊繃的經濟鏈條減輕一絲微不足道卻實實在在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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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通過向本地同學小心打聽,在火車站北邊不遠,有一家叫做“新興藥房”的平價藥店,口碑不錯,價格實惠一些,而且每逢周末還有針對會員的額外折扣活動。這個消息讓他心裡燃起一絲希望。於是,在一個周六的上午,天空是那種渾濁的灰藍色,陽光有氣無力地穿透薄霧,吳普同特意起了個早,仔細洗漱後,背上那個洗得發白、邊角已有些磨損的帆布書包,確認了裡麵裝著記有藥品信息的小本子和小心翼翼存放的生活費,踏著清冷的空氣,坐上了前往火車站的5路公交車。

公交車搖搖晃晃,穿行在逐漸蘇醒的城市街道。越靠近火車站,城市的景象便越發顯得淩亂、粗糲和喧囂,仿佛揭開了文明校園那層溫和的麵紗。寬闊的馬路變得擁擠不堪,各種車輛鳴著刺耳的喇叭,毫無耐心地搶道而行;路邊擠滿了賣早點、水果、廉價衣物和盜版書籍的小攤販,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拖著大包小包行李、行色匆匆、臉上帶著疲憊或期盼神情的旅客摩肩接踵。空氣中混雜著濃烈的汽油味、塵土味、煎餅果子的油煙味、以及不知從哪裡飄來的劣質香水味,構成了一幅與寧靜校園、與開闊田野截然不同的、充滿生存掙紮氣息的浮世繪。吳普同下意識地緊了緊胸前的書包,按照之前打聽到的方向,低著頭,小心地避開迎麵而來的人流和偶爾竄出的三輪車,穿過這片喧囂的漩渦,果然在離火車站廣場北側不遠的一條略顯破敗的小街拐角,看到了“新興藥房”那塊白底綠字、邊緣已有些褪色發黃的招牌。門麵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綠色的塑料招牌上蒙著一層灰塵,但進進出出的人卻絡繹不絕,大多是些看起來精打細算、衣著樸素的中老年市民,以及一些皮膚黝黑、穿著工裝、顯然是附近建築工地或工廠的務工人員。這裡的氣氛,與醫院藥房的肅穆、大學校園的寧靜都迥然不同,充滿了市井的、為生計盤算的實在感。

推開那扇沉重的、帶著滑軌的玻璃門,一股複雜而濃烈的氣味立刻撲麵而來。那是各種藥材的甘苦氣、西藥片劑的化學味、消毒液的刺鼻味,以及隱約的人體汗味混合在一起的、獨屬於這種平民藥房的氣息。藥房內部光線不算明亮,幾根日光燈管有些已經發黑,勉強驅散著角落的昏暗。貨架排得緊密而擁擠,上麵密密麻麻、高低錯落地擺滿了各種顏色的藥盒、藥瓶,像是某種奇特的叢林。穿著有些發黃白大褂的店員麵無表情地穿梭在狹窄的過道間,或是站在高高的收銀台後,低著頭,手指飛快地敲打著老式計算器的按鍵,發出“歸零、歸零”的清脆聲響。吳普同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仿佛一個誤入者,他深吸了一口這混雜的空氣,定了定神,然後目光搜尋著,走向那個用紅色宋體字標著“處方藥”的櫃台。

櫃台是那種老式的、帶著玻璃擋板的木質櫃台,玻璃因為常年擦拭已有些劃痕和模糊。櫃台後麵站著一位四十多歲、麵容有些浮腫和疲憊的女藥師,正拿著一塊抹布,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台麵。吳普同走上前,心臟因為一種莫名的緊張而微微加速跳動,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鎮定,但還是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您好,我……我想買氯氮平。”

女藥師抬起厚重的眼皮,沒什麼表情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普通的商品,然後熟練地、不帶什麼感情色彩地問:“要哪個廠家的?多少毫克的?要幾盒?”

吳普同連忙從帆布書包的裡層,掏出那個用作業本紙仔細糊成封皮的小本子,小心翼翼地翻到某一頁,那上麵用藍黑色墨水工整地抄寫著妹妹正在服用的藥品名稱、準確規格和生產廠家。這是他上次回家時,特意就著昏暗的燈光,對照著藥盒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的,生怕在外麵買錯,那後果他承擔不起。“是……是這個,製藥廠的,一片25毫克的。”他用食指指著本子上的字,幾乎要貼到玻璃上,語氣肯定地說道。

女藥師垂下眼簾看了看,嘴裡似乎無聲地重複了一下藥名,然後轉身,在身後那麵高達天花板、布滿無數小格子的深色木製藥櫃裡,踮起腳,熟練地翻找了一下,拿出兩盒印著藍白相間圖案的藥盒,“啪”地一聲放在玻璃櫃台上。“這個有。會員價一盒塊五。”她報出一個價格,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段無關緊要的課文。

吳普同心裡立刻快速計算起來,這個價格,確實比上次在第六醫院買的每盒便宜了差不多兩塊多錢。一股微小的、確切的欣慰感掠過心頭。他猶豫了一下,雙手下意識地搓了搓,還是鼓起勇氣問道:“請問……辦理會員卡需要什麼條件嗎?我聽說周末……有打折。”

“帶身份證就行,填個表,免費辦。”女藥師言簡意賅,用拿著抹布的手指了指收銀台旁邊一個靠著牆的、擺著幾張表格和一支被繩子拴著的圓珠筆的小桌子,然後便不再看他,轉身去整理身後的藥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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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普同像是得到了指令,趕緊走到那個小桌子旁。桌子麵上沾著些不明汙漬和圓珠筆劃痕。他從包裡拿出用塑料皮仔細包好的身份證,又拿起那支不太好用的圓珠筆,在表格上認真地、一筆一畫地填寫著自己的姓名、身份證號碼和他猶豫了一下,填了學校的地址)。填寫完畢,他將表格交給收銀台後的另一個年輕店員,換回了一張薄薄的、紙質粗糙、隻印著號碼和“新興藥房會員卡”幾個字的卡片。握著這張毫無質感可言的卡片,他心裡卻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仿佛握住了能為這個負重前行的家庭節省開支的一個小小卻實在的工具,一種在龐大城市裡找到的、屬於小人物的生存智慧。

他重新回到處方藥櫃台,對那位女藥師說:“我要兩盒氯氮平。”頓了頓,他想起上次通電話時,母親在電話那頭欲言又止,最後才略帶愁容地提到,父親吳建軍在工地長期乾重活,膝蓋和胳膊關節時常酸痛難忍,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踏實,影響第二天精神。他便補充道:“再……再要兩盒止痛貼,嗯……那種普通的、緩解肌肉關節疼痛的就行。還有……一瓶助睡眠的,聽說維生素b族有點用,就要那個吧。”這些都是他根據自己極其有限的醫學知識和目前能承受的價格範圍,反複思量後做出的選擇。他不敢買那些聽起來名字很高級、價格昂貴的保健品或進口藥。

女藥師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利落地把他要的藥品從不同的貨架和櫃台裡拿齊,和那兩盒氯氮平放在一起。吳普同沒有立刻去拿,而是身體前傾,隔著玻璃,極其仔細地逐一檢查了每一種藥的包裝是否完好,仔細辨認了生產日期和有效期,再次核對了生產廠家,確認與他本子上記錄的或者他認知範圍內的無誤後,才像對待易碎品一樣,小心地將它們攬過來,抱在懷裡,走向收銀台。

收銀台前還排著兩三個人。他安靜地站在後麵,看著前麵一位老太太為幾毛錢的零頭和收銀員低聲爭執著。終於輪到他了。收銀員是一個臉上長著幾顆青春痘的年輕姑娘,手指上貼著創可貼,她拿起吳普同放在台上的藥品,手指在計算器上飛舞,最後“啪”地按了一下,報出一個總價。吳普同從褲兜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小卷錢,大多是五塊、十塊的零票,還有幾張一塊的毛票,他仔細地、慢吞吞地數了一遍,確認數額準確,才遞過去。接過那幾張作為找零的、帶著體溫的毛票和那個裝著藥品的、半透明的白色塑料袋時,他感覺手裡的分量沉甸甸的,那不僅僅是幾盒藥片、藥貼和藥瓶的物理重量,更是對妹妹病情穩定、早日康複的深切期盼,對父親身體康健、少受勞苦之累的無聲關心,以及對整個家庭能平穩度過難關的那份沉甸甸的責任。這重量,讓他年輕的肩膀感到壓力,卻也讓他行走的腳步更加堅定。

走出新興藥房,午後的陽光掙紮著穿透雲層,變得稍微強烈了一些,有些刺眼。火車站方向恰好傳來一聲悠長而沉悶的汽笛聲,“嗚——”,仿佛一頭巨獸的歎息,在催促著無數懷揣不同夢想與無奈的人們踏上遠行的旅程。吳普同站在街邊,眯起眼睛,適應著光線的變化,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個隨著他動作輕輕晃動的、印著“新興藥房”紅色字樣的塑料袋,又抬眼望向不遠處那座龐大的、如同鋼鐵怪獸般匍匐在地、日夜不停地吞吐著無數悲歡離合與人生故事的火車站建築。他忽然又想起了娟子,那個選擇走向遠方的姑娘。或許不久後的某一天,她就會從這裡,或者從北京、從成都某個更大的車站,踏上那列西行的、充滿象征意義的綠色長龍,走向她自願選擇卻也充滿未知與艱苦的三年。而他自己,也將很快從保定的這個車站,購買一張返回縣城的汽車票,再轉乘班車,回到那個雖然清貧、卻永遠是他心底最柔軟牽掛的西裡村。

人生的單行道,確實無法回頭,規則冰冷而殘酷。夥伴們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飄落在不同的岔路,故鄉在身後隆隆的車輪聲中漸漸縮小成地圖上一個需要仔細尋找的點。但總有些東西,是這單向行駛的列車無法完全拋下、被時間完全衝淡和帶走的。比如血脈相連的牽掛,比如那份融入骨血、沉甸甸的責任。他將藥袋小心地、妥帖地放進帆布書包的最裡層,挨著那個記錄著知識要點和藥品信息的筆記本,拉好拉鏈,仿佛將這份無法推卸的責任也一並安放好,背負起來。然後,他挺直了因為連日伏案苦讀和內心短暫迷茫而略顯僵硬疲憊的脊背,像一滴水彙入河流般,沉默而堅定地融入了街道上熙熙攘攘、為各自生計奔波的人流,向著來時那個公交車站的方向走去。前路依然漫長,布滿未知的挑戰,但此刻,他至少清楚地知道,下一站,是家。而他的背包裡,裝著的是他目前能力範圍內,能帶給家人的、最實際、最微薄卻也是最真誠的希望與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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