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長假的最後一點慵懶氣息,如同被驟然收緊的韁繩勒住,在五月六日清晨第一道上課鈴聲響起時,便徹底煙消雲散。校園仿佛一個經過短暫休眠的巨獸,重新蘇醒,並且以加倍的能量運轉起來。林蔭道上再次擠滿了步履匆匆、睡眼惺忪趕往不同教學樓的學生,食堂裡各個窗口前都排起了長龍,喧囂的人聲取代了假期的寧靜。
316宿舍也恢複了往日的“生機”。康大偉作為班長,已經開始在宿舍裡傳達輔導員關於期末安排的初步通知;李學家依舊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打著哈抱怨假期太短;張衛平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摞厚厚的複印資料,正埋頭整理;就連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梁天賦,也罕見地出現在宿舍,雖然很快又被學生會的電話叫走。空氣裡彌漫著一種無形但切實可感的壓力,像是雨季來臨前低垂的烏雲,預示著接下來的不輕鬆。
吳普同和馬雪豔自然也迅速被卷入了這股洪流。假期裡那些動物園的歡笑、總督署的凝望、軍校廣場的夕陽,如同被妥善收藏起來的珍貴畫片,暫時封存在了記憶的角落。現實是攤開在眼前的課本、密密麻麻的筆記和日益臨近的考試日期。
最初的幾天,他們還能在二號教學樓找到相對安靜的角落。但這種情況僅僅維持了不到兩周。隨著五月中旬的到來,期末考試的陰影如同不斷漲潮的海水,迅速淹沒了校園的每一個角落。無論是平日裡就備受青睞的一號教學樓大教室,還是相對僻靜的二號教學樓小教室,甚至是圖書館的閱覽室,隻要是在開門時間內,幾乎都座無虛席。
那種“一座難求”的緊迫感,在某個周一下午被具象化地展現在吳普同麵前。他因為下午第一節有課,耽擱了十幾分鐘才趕往二號教學樓。當他習慣性地走向他們常去的那個三樓角落的教室時,隔著玻璃窗就看到裡麵已經黑壓壓地坐滿了人,書桌上堆砌著如小山般的書本,隻能看到一個個埋首苦讀的後腦勺。他又連續走了幾個教室,情況大同小異。走廊裡甚至有一些來晚的學生,或靠著牆壁,或直接坐在樓梯台階上,捧著書低聲誦讀。
一種焦躁感爬上吳普同的心頭。他最終在二樓一個正在進行小組討論、聲音嘈雜的教室後排,找到了一個孤零零的空位。坐下後,他花了比平時更多的時間才勉強進入學習狀態。周圍低聲的討論、偶爾響起的翻書聲和咳嗽聲,都成了乾擾源。他意識到,那個可以讓他們安靜獨處、效率極高的“秘密基地”,已經隨著備考季的全麵降臨而徹底淪陷了。
晚上和馬雪豔在食堂吃飯時,他提起了這件事。
“今天去晚了,差點沒找到座位。”吳普同扒拉著碗裡的米飯,語氣帶著一絲無奈,“二號樓那邊人也滿了。”
馬雪豔聞言,臉上也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們那邊也一樣。圖書館就更彆提了,早上開門前就得去排隊,去晚了連門都擠不進去。”她歎了口氣,用筷子戳著盤子裡的土豆塊,“感覺一下子氣氛就緊張起來了。”
“嗯,”吳普同點點頭,“期末了,都這樣。這學期……”他頓了頓,看向馬雪豔,“我們任務還不輕。”
這話說得含蓄,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這學期的壓力,不僅僅來自於各自專業的期末考試。橫亙在他們麵前的,還有兩場重要的通關考試——全國高校計算機二級考試,以及馬雪豔必須麵對的大學英語四級重考。
計算機二級考試,對於吳普同和馬雪豔來說,是一個全新的挑戰。他們這學期才開始係統學習《visuabasic程序設計》,雖然吳普同憑借著一股鑽研勁頭,對理論知識掌握得還算紮實,馬雪豔也足夠努力,但編程更注重的是實際操作和邏輯思維。那些循環、條件判斷、變量定義,在紙上談兵時似乎清晰明了,一旦麵對冰冷的屏幕和需要嚴格遵循語法的編程環境,就變得錯綜複雜起來。
學校的公共機房成了他們除了自習室之外最常去的地方。機房裡的電腦是那種大腦袋的crt顯示器,運行速度緩慢,開機都需要好幾分鐘。空氣中彌漫著機器散熱的氣味和輕微的臭氧味。每次上機操作,都需要自備軟盤,用來保存編寫的程序和作業。
吳普同和馬雪豔通常會找兩台相鄰的電腦。打開vb編程環境,看著那藍灰色的界麵,吳普同總是先深吸一口氣,然後按照書本和筆記上的示例,嘗試著敲下代碼。
“普同,你快幫我看看,”馬雪豔經常會焦急地小聲叫他,“我這個‘for循環’怎麼老是提示語法錯誤?我檢查了好幾遍,感覺沒錯啊。”
吳普同便會湊過去,身體微微傾向她的屏幕,一行行地仔細檢查。有時是一個簡單的括號用了全角符號,有時是循環變量的步長設置出了問題,有時甚至是單詞拚寫錯誤。他發現馬雪豔對於這種需要極度嚴謹和邏輯性的東西,似乎天生缺少一點耐心和細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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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他指著屏幕上的某一行,“這個逗號,要英文狀態的。還有,下一行的‘next’後麵要跟上循環變量i。”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避免給她增加壓力。
“啊!又是這種小問題!”馬雪豔懊惱地拍了一下額頭,連忙動手修改。調試通過後,程序運行出正確結果的那一刻,她會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但眼神裡依然殘留著一絲對下次未知錯誤的擔憂。
除了語法,更讓他們頭疼的是邏輯構建。老師布置的作業,比如設計一個簡單的成績統計程序或者模擬一個計算器,往往需要將一個大問題分解成多個小步驟,再用代碼逐一實現。吳普同在這方麵稍好一些,他能沉下心來慢慢梳理邏輯。而馬雪豔則容易陷入混亂,常常是寫了後麵忘了前麵,各個功能模塊之間的銜接漏洞百出。
“我感覺我的腦子就是一團漿糊,”一次,在嘗試編寫一個判斷閏年的程序屢屢失敗後,馬雪豔幾乎要放棄,她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絕望,“這些東西也太難了!比背單詞難多了!”
吳普同放下自己正在調試的代碼,轉過身認真地對她說:“彆急,慢慢來。先把判斷條件理清楚。能被4整除,但不能被100整除,或者能被400整除的年份……”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幫她畫起了流程圖。
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和紙上清晰的邏輯圖示,馬雪豔煩躁的心情漸漸平複下來。她知道,吳普同是在用他最擅長的方式幫助她。她重新坐直身體,深吸一口氣:“好,我再試一次。”
除了計算機二級,壓在馬雪豔心頭更重的一塊石頭是英語四級。這是她第二次報考了。上一次56分的成績,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眼看著同班的、甚至宿舍裡其他專業的同學,一個個都通過了這項關係到學位證的重要考試,她的壓力與日俱增。
她的書包裡,永遠放著一本厚厚的四級詞彙書和一本曆年真題彙編。隻要有一點碎片時間——比如等上課的間隙,食堂排隊的時候,甚至是晚上睡前——她都會拿出來翻看幾眼。往日裡那個活潑愛笑、對什麼都充滿好奇的馬雪豔,似乎被這些無形的重擔壓得沉默了不少,眉頭時常不自覺地微蹙著。
晚上在自習室,吳普同經常能看到這樣的場景:馬雪豔麵前攤開著英語試卷,手指著閱讀文章,嘴唇無聲地翕動著,遇到不認識的單詞就立刻拿起旁邊的詞典查閱,然後在單詞本上鄭重地記下來。做聽力練習時,她會戴上耳機,神情專注,偶爾會因為沒聽清關鍵信息而懊惱地跺一下腳。
“這套題的閱讀理解好難啊,”一次,她摘下耳機,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聲音裡帶著挫敗感,“感覺單詞都認識,放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說什麼了。”
吳普同的英語也隻是剛過線的水平,他無法在解題技巧上給她太多指導,隻能給予精神上的支持和最基礎的幫助。他會把她標記出來的長難句拿過來,嘗試用自己學過的那點語法知識幫她分析結構。
“你看,這個句子的主乾在這裡,後麵這一大串都是修飾成分……”他的講解或許不夠專業,但那份耐心和陪伴,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普同,要是這次再不過怎麼辦?”有時,在巨大的壓力下,馬雪豔會流露出脆弱的一麵,眼神裡充滿了不確定和惶恐。
“不會的,”吳普同總是這樣安慰她,語氣堅定,“你這次比上次準備充分多了,單詞量也上去了,真題也做了這麼多套。隻要正常發揮,肯定能過。”他頓了頓,補充道,“退一萬步講,就算……萬一,也還有機會,彆給自己太大壓力。”
他的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馬雪豔慌亂的心緒稍稍安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在這樣的雙重壓力下,屬於他們自己的專業課期末考試複習,更像是一場必須兼顧的、艱苦的陣地戰。吳普同的《家畜生理學》、《動物營養學》需要大量的記憶和理解;馬雪豔的《食品化學》、《微生物學》也同樣不輕鬆。他們不得不將時間像擠海綿一樣進行精確分割。
通常,上午和晚上前半夜的時間,他們會留給各自的專業課程複習。兩人並排坐在好不容易搶占到的自習室座位上,各自埋頭於不同的書本世界,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書的嘩啦聲。偶爾遇到難題,會極低聲地交流一兩句,或者遞過一張寫滿演算過程的紙條。
而下午下課後的時間,或者晚上學習效率稍低的時段,則更多地分配給計算機上機練習或者英語備考。他們成了機房和語音室的常客,在代碼和英文字母的海洋裡艱難跋涉。
玩的心思?早已被壓縮到了幾乎不存在的地步。就連吃飯時的聊天內容,也大多圍繞著“今天那個程序bug找到原因了嗎?”“這篇閱讀理解你錯了幾個?”“生理學那個循環係統圖你背下來沒有?”這樣的話題展開。他們的約會地點,從動物園、總督署,徹底變成了自習室、機房和圖書館。他們的浪漫,是互相占座時多帶的一杯熱水,是疲憊時一個鼓勵的眼神,是攻克一道難題後相視一笑的默契。
吳普同看著馬雪豔日漸消瘦的臉頰和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心疼之餘,也更加鞭策自己不能鬆懈。他清楚地知道,這個備考季,對他們兩人而言,都是一場硬仗。他不僅要打贏自己的戰役,還要儘可能地成為她可靠的支撐。硝煙已經彌漫,唯有握緊手中的筆,和身邊人的手,一步一步,紮實地向前走。距離期末考試和等級考試還有一個多月,這場漫長的煎熬,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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