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後半學期的校園,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又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課程表上空空蕩蕩,學生們像失去了固定軌道的行星,開始各自尋找引力中心。圖書館自習室依舊座無虛席,但埋頭苦讀的不再隻是考研大軍,更多了許多眉頭緊鎖、對著簡曆和招聘信息精雕細琢的身影。空氣裡彌漫著一種混合了畢業傷感、前途未卜以及最後衝刺的複雜氣息。
吳普同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肩上的雙重任務:一是完成畜牧養殖專業的畢業論文,這是他學業的正式收官;二是完成自考經濟管理專業的畢業論文,這是他為自己增補的翅膀,以期在就業市場上飛得更高更遠。好在時間看似寬裕,幾個月的時間,對於早已習慣高效規劃的他來說,足夠從容應對。他將收集來的論文資料分門彆類,在兩個不同的筆記本上分彆列出了初步的提綱和參考文獻清單。思路是清晰的,但此刻,更緊迫、更牽扯心神的,是工作。
實習是畢業前的必經環節,也是一條潛在的通向未來的捷徑。學校提供了安排實習的機會,大多是些與學校有合作關係的本地單位,流程規範,但正如大家心照不宣的那樣,這類實習多半是“見習”性質,走個過場,單位基本不留人,是考研同學或者尚未確定方向同學的穩妥選擇。而自己尋找實習單位,則意味著更多的主動性和不確定性,同時也潛藏著機遇——如果表現優異,實習單位很可能在畢業後直接拋出橄欖枝,簽訂就業合同。吳普同的目標明確,他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讓他儘快獨立、反哺家庭的工作。因此,他將絕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尋找實習兼就業的機會上。
北京招聘會的挫敗感尚未完全消散,那種人海茫茫、簡曆石沉大海的無力感,像一層薄薄的陰霾籠罩心頭。他不再好高騖遠,將目光更多地投向了省內以及周邊地區的中小企業。每天,他除了去機房瀏覽各大招聘網站新發布的信息,就是翻閱從北京帶回來的那疊企業宣傳單,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機會。馬雪豔也和他一樣,陷入了廣撒網式的投遞簡曆之中,兩人時常在電話裡交流信息,互相打氣,又在彼此長時間的沉默中感受到那份共同的焦慮。
就在這種希望與失望交替的循環中,開學後第二周的一個下午,轉機似乎出現了。吳普同剛從圖書館回到宿舍,宿舍電話就響了起來。李學家離電話最近,懶洋洋地接起,“喂”了一聲後,轉頭喊道:“老吳,找你的,好像是什麼公司!”
一瞬間,宿舍裡其他幾個人,包括埋頭於《政治經濟學》的李政和對著電腦查資料的楊維嘉,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吳普同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衝過去接過了話筒。
“您好,我是吳普同。”
“吳普同同學你好,我們這裡是深州興牧養殖有限公司。我們收到了你投遞的簡曆,對你的情況比較感興趣,通知你明天上午九點來公司參加麵試……”電話那頭是一個語速很快、帶著明顯地方口音的男聲,清晰地報出了公司地址和乘車路線。
深州興牧養殖有限公司……吳普同在腦海裡快速搜索著,記起這確實是他在招聘會上投遞過簡曆的一家企業,主要經營規模化生豬養殖。他強壓住內心的激動,儘量用平穩的語氣回應:“好的,好的,謝謝您!我記下了,明天上午九點,我一定準時到!”
放下電話,吳普同感覺自己的手心都有些汗濕了。他轉過身,麵對室友們探詢的目光,努力想表現得平靜,但嘴角抑製不住上揚的弧度還是出賣了他。
“有戲?”康大偉剛好從外麵回來,捕捉到他的表情,立刻問道。
“嗯,深州一家養殖企業,讓明天去麵試。”吳普同儘量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雀躍。
“可以啊老吳!開門紅!”康大偉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好準備!拿下它!”
李政和楊維嘉也投來鼓勵的眼神。在這種關乎前途的時刻,同學之間那種純粹的競爭感似乎暫時被一種同舟共濟的情緒所取代。
吳普同第一個想到的,是立刻告訴馬雪豔。他快步走到宿舍樓下的ic卡電話亭,插卡,撥通了馬雪豔宿舍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她室友,過了一會兒,馬雪豔略帶喘息的聲音傳了過來。
“喂?”
“雪豔!是我!”吳普同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我剛接到麵試通知了!深州的一家養殖企業!”
“真的?!”電話那頭,馬雪豔的聲音瞬間提高了八度,充滿了驚喜,“太好了!是哪家?什麼時候?”
“叫興牧養殖,明天上午九點麵試。”吳普同把情況快速說了一遍,“我待會兒就去車站看看車次。”
“明天就去?這麼急……”馬雪豔先是欣喜,隨即又湧上擔憂,“你東西準備齊了嗎?簡曆、成績單、還有那身正式點的衣服……”
“都準備好了,放心吧。”吳普同聽著她關切的話語,心裡暖融融的,“這是個好開頭,不管成不成,總算有回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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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能成!”馬雪豔用力地說,給他打氣,但語氣裡還是藏著一絲不安,“就是……深州那邊,聽說挺偏的,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那邊,想辦法給我打個電話,或者……呼我一下,讓我知道你到了就好。”
“好,我知道了。一有機會就聯係你。”吳普同承諾道。
帶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希望和戀人的叮囑,吳普同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了。他換上那身唯一的“行頭”——深色夾克和熨燙過的褲子,對著宿舍那塊缺了角的鏡子仔細整理好頭發,將裝有簡曆和各種證書複印件的文件袋檢查了一遍又一遍。晨曦微露中,他踏上了前往長途汽車站的路。
前往深州的班車老舊而顛簸,駛出保定市區後,窗外的景色逐漸變得單調。廣闊的田野,稀疏的村莊,以及遠處起伏的土丘,勾勒出典型的冀中平原風貌。隨著目的地的臨近,道路變得狹窄崎嶇,周圍的建築也越來越稀疏低矮。按照電話裡指示的路線,他在一個連像樣站牌都沒有的路口下了車。舉目四望,除了幾條延伸向遠方的土路和一片片越冬的麥田,就隻有遠處幾排藍頂或白牆的、規模不小的建築群,那裡應該就是他的目的地——興牧養殖有限公司。
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熟悉的、屬於大型養殖場特有的複合氣味。他深吸一口氣,沿著一條坑窪不平的碎石路向那片建築走去。越靠近,那股味道越發濃烈,還夾雜著消毒水的氣息。公司的大門還算規整,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但門口除了一個門衛室,再無其他。說明來意後,門衛指了指裡麵一棟二層小樓。
走進小樓,一種簡陋而務實的感覺撲麵而來。牆壁斑駁,地麵是粗糙的水泥地。走廊裡已經聚集了十來個年輕人,男女都有,看起來都和他一樣,是來麵試的應屆生。大家互相打量著,眼神裡帶著同樣的好奇、緊張和幾分評估。沒有人說話,氣氛有些沉悶。吳普同找了個靠牆的位置站著,默默觀察著。這些未來的潛在同事,來自不同的學校,臉上還帶著校園的青澀,但在這略顯粗糲的環境裡,都顯得有些拘謹。
九點整,一個穿著沾了些許汙漬的藍色工裝、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