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駛入保定客運中心時,已是晚上八點半。夜色漸濃,站前廣場的燈光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吳普同隨著最後幾個乘客下車,背包沉甸甸地壓在肩上,兩天的奔波讓他的腳步有些踉蹌。
車站外還有零星幾輛出租車在等客。他擺擺手,沒有坐車,而是走向公交站。末班車應該還沒走。
夜風帶著涼意吹來,吹散了夏日的悶熱,也讓他疲憊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些。公交站空蕩蕩的,隻有他一個人。他靠在站牌上,看著街上的車流。保定的夜晚比縣城熱鬨得多,霓虹燈閃爍,街邊的燒烤攤還冒著煙,三三兩兩的年輕人說笑著走過。
等了十分鐘,公交車來了。車廂裡幾乎沒人,吳普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掠過的夜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築,熟悉的城市呼吸——這裡是他奮鬥的地方,也是他暫時逃離家庭重擔的港灣。
到站時,已經九點多了。他走進小區,樓道裡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一盞盞亮起。爬上四樓,掏出鑰匙,輕輕打開門。
屋裡還亮著燈。
“回來了?”馬雪豔從客廳裡迎出來。她穿著睡衣,頭發隨意地挽著,臉上帶著倦容,顯然一直在等。
“嗯。”吳普同放下背包,聲音有些沙啞。
“吃飯了嗎?我做了飯,在鍋裡熱著。”馬雪豔說著往廚房走。
“不太餓。”吳普同跟著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整個人陷進靠墊裡。
馬雪豔還是從廚房端出了飯菜:西紅柿炒雞蛋,青椒肉絲,還有一小盆紫菜蛋花湯。都是他愛吃的,顏色鮮亮,但看得出已經熱過不止一次了。
“多少吃點。”馬雪豔把筷子遞給他,“你中午就隨便吃的吧?”
吳普同接過筷子,夾了塊雞蛋放進嘴裡。味道很好,但他確實沒什麼胃口。勉強吃了幾口,喝了半碗湯,就放下了筷子。
“小梅怎麼樣了?”馬雪豔輕聲問。
吳普同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把這兩天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醫院的診斷、住院手續、五千塊的押金、父母疲憊的神情、小梅蒼白的麵容……他說得很慢,聲音很低,像是在敘述彆人的故事。
馬雪豔靜靜聽著,手輕輕握著他的手。等他說完,她才問:“錢夠嗎?”
“押金交了五千,帶的錢基本花光了。”吳普同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醫生說至少住兩周,後續還要長期服藥。一個月光藥費就得大幾百。”
“咱們一起掙。”馬雪豔說,“我下個月發工資,能有一千多。你那邊……”
“我這邊……”吳普同苦笑,“這個月工資還沒發,但應該有兩千左右。加上之前剩的,勉強能撐過去。就是房子的事……”
他停住了。兩人原本計劃年底攢夠首付,在保定買個小房子。但現在看來,這個計劃又要推遲了。
“房子不急。”馬雪豔柔聲說,“先給小梅治病要緊。她還年輕,治好了,以後的日子長著呢。”
吳普同轉過頭,看著妻子。燈光下,馬雪豔的臉顯得格外柔和。她沒有化妝,眼角已經有了細小的皺紋,但眼神依然清澈堅定。
“謝謝你,雪豔。”他輕聲說。
“說什麼呢。”馬雪豔嗔怪地看他一眼,“我是你媳婦,小梅也是我妹妹。”
吳普同沒再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屋子裡很安靜,隻有牆上的鐘表在滴答作響。
“去洗個澡,早點睡吧。”馬雪豔站起身,“碗我來收拾。”
吳普同確實累了。兩天一夜的奔波,精神上的壓力,身體的疲憊,此刻都湧了上來。他點點頭,起身去衛生間。
熱水衝在身上的時候,他閉著眼睛,讓水流帶走疲憊。但心裡的重擔,是熱水衝不走的。小梅的病情,工作的壓力,經濟的窘迫……這些像一團亂麻,纏繞在心裡。
洗完澡出來,馬雪豔已經收拾好廚房,正在鋪床。吳普同躺到床上,幾乎是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太累了。
馬雪豔關掉燈,躺在他身邊,輕輕歎了口氣。黑暗中,她能聽到丈夫均勻的呼吸聲,但那呼吸聲中,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
第二天一早,吳普同是被鬨鐘叫醒的。六點半,天已經亮了。他睜開眼,感覺渾身酸痛,像是乾了一整天的重活。
馬雪豔已經起來了,廚房裡傳來煮粥的聲音。吳普同坐起身,發了會兒呆,才慢慢下床。
“不再睡會兒?”馬雪豔從廚房探出頭,“你昨天那麼晚才回來。”
“不了,要上班。”吳普同走進衛生間洗漱。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圈發黑,胡子拉碴。他往臉上潑了幾把冷水,強迫自己清醒過來。新的一周開始了,他必須打起精神。
早飯是小米粥和饅頭,還有馬雪豔特意煮的兩個雞蛋。吳普同吃得很慢,沒什麼胃口,但還是強迫自己吃完。
“中午記得吃飯。”馬雪豔送他到門口,“彆光顧著工作。”
“嗯,你也一樣。”吳普同背上背包,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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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晨,保定城恢複了往日的喧囂。上班的人群湧上街頭,公交車擠得滿滿當當。吳普同擠在人群中,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裡卻想著幾百裡外醫院裡的小梅。
到公司時剛八點。廠區裡已經很熱鬨了,車間機器的轟鳴聲從早到晚不會停歇。吳普同走進辦公樓,樓道裡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這是每天早晨保潔打掃後留下的。
辦公室裡還沒人來。他打開電腦,先查看了係統運行日誌。周末,係統運行正常,沒有報警記錄。這讓他稍微鬆了口氣。
八點半,同事們陸續來了。周經理也到了,看見吳普同,走過來問:“小吳,家裡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都安排好了。”吳普同說,“妹妹住院了,有醫生護士照顧。”
“那就好。”周經理拍拍他的肩膀,“有什麼困難就跟我說。工作上……你也彆太拚,注意身體。”
“謝謝周經理。”吳普同點點頭。
九點,他決定去車間轉轉。新配方馬上要推廣了,他想看看最近的生產情況,特彆是數據采集係統的使用情況。
走進車間,熱浪和機器的轟鳴聲撲麵而來。生產線在運轉,工人們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吳普同走到二班區域,看到幾個老師傅正在投料。
數據采集終端就在投料口旁邊,觸摸屏亮著。但吳普同注意到,工人們投完料後,並沒有立即在屏幕上操作,而是等了一會兒,才有人走過去,快速地點擊了幾下。
“李師傅,係統用得還順手嗎?”吳普同走過去問。
李師傅抬起頭,看見是他,表情有些複雜:“吳工啊……還行,還行。”
“我剛才看你們投完料,沒有馬上記錄。”吳普同說,“是有什麼問題嗎?”
“這個……”李師傅撓撓頭,“也不是有問題。就是吧,有時候忙著投料,顧不上點那個屏幕。等忙完了再補上,也一樣。”
“但係統設計的是實時記錄。”吳普同耐心解釋,“這樣數據才準確,才能及時發現問題。”
“是是是,你說得對。”李師傅連連點頭,但眼神有些閃爍,“我們儘量,儘量。”
吳普同心裡明白,這不是“儘量”的問題。他又看了幾個工位,情況都差不多。有的工人操作熟練些,會及時記錄;但大部分老師傅,還是習慣先乾活,後補記錄,甚至有的乾脆讓年輕工人代勞。
他找到王主任。王主任正在辦公室看生產報表,見他進來,抬起頭:“吳工,有事?”
“王主任,我剛才在車間轉了轉,發現數據采集係統的使用情況不太理想。”吳普同直截了當,“很多老師傅沒有實時記錄,而是事後補錄。這樣數據的準確性就打了折扣。”
王主任歎了口氣,放下手裡的報表:“吳工,這個問題我也發現了。我跟他們說過好幾次,但效果有限。”
“為什麼?”吳普同問。
“幾個原因吧。”王主任點了支煙,“第一,老工人習慣了多年的操作方式,突然要加個步驟,覺得麻煩。第二,他們覺得這個係統是‘監視’他們的——乾得好乾得不好,係統都記著,心裡不舒服。第三……”
他頓了頓,吐出一口煙:“第三,有人跟他們說,這係統不穩定,數據可能出錯,所以他們也不太上心。”
“有人跟他們說?”吳普同抓住了關鍵,“誰?”
王主任沒有直接回答,隻是說:“車間裡人多嘴雜,說什麼的都有。吳工,你的係統是好東西,我知道。但要讓大家接受,需要時間。”
從王主任辦公室出來,吳普同心情有些沉重。他沿著車間通道慢慢走著,看著那些運轉的機器,忙碌的工人。他的係統本來是為了提高效率、減少誤差,但現在卻成了負擔,成了被人抵觸的東西。
走到三班區域時,他聽到了幾個老師的對話。
“……這玩意兒真麻煩,投一袋料點一下,耽誤事。”
“就是,以前哪有這麼囉嗦。乾完活記個總數就行了。”
“聽說這係統是那個新來的大學生搞的,年輕人就愛搞這些花裡胡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