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保定城籠罩在薄薄的霧氣中。吳普同五點半就醒了,輕手輕腳地起床,怕吵醒還在睡的馬雪豔。但馬雪豔還是醒了,睡眼惺忪地坐起身。
“這麼早?”她揉了揉眼睛。
“嗯,想趕早班車,下午早點回來。”吳普同一邊穿衣服一邊說。背包昨晚就收拾好了,裡麵除了換洗衣物,還有他在保定買的一些營養品——兩罐奶粉,幾盒餅乾,還有給小梅買的一條新毛巾。
馬雪豔也起來了:“我給你熱個饅頭,路上吃。”
“不用,車站有賣的。”吳普同攔住她,“你再睡會兒吧。”
“睡不著了。”馬雪豔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昨晚蒸好的饅頭,放到鍋裡熱著,“坐車要兩三個小時,不吃東西怎麼行。”
吳普同不再推辭。他洗漱完,饅頭也熱好了。馬雪豔用保鮮袋裝了兩個饅頭,又塞給他一瓶水。
“見到小梅,替我問好。”馬雪豔送他到門口,“告訴她,等她好了,接她來保定玩。”
“嗯。”吳普同點點頭,背起背包,“我走了。”
清晨的保定街道很安靜,隻有幾個晨練的老人和清掃街道的環衛工。吳普同走到公交站時,第一班公交車剛好到。車廂裡空蕩蕩的,隻有兩三個乘客。
到客運中心時,剛六點半。售票窗口還沒多少人排隊,他買了最早一班回縣城的大巴車票——七點發車。
候車室裡彌漫著清晨特有的清冷氣息。幾個早起的旅客坐在長椅上打瞌睡,角落裡有個孩子在哭鬨,被母親輕聲哄著。吳普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背包裡拿出饅頭,慢慢吃著。
饅頭已經涼了,有些硬,但他吃得很仔細。這是馬雪豔的心意,他舍不得浪費。
六點五十,開始檢票。他隨著人流走向停車場,找到了那輛大巴車。車廂裡彌漫著一股混合著汽油和消毒水的味道。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5號,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了下來。
車子準時發車。清晨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在車廂裡投下溫暖的光斑。車子駛出保定城,駛上來時的路。田野、村莊、遠山,在晨光中逐漸清晰。
吳普同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心裡想著小梅。一周了,不知道妹妹怎麼樣了。上次離開時,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經過一周的治療,會不會好一些?
他想起小時候,小梅總是跟在他身後,像個小尾巴。他去掏鳥窩,她仰著頭在樹下看;他去河裡摸魚,她提著桶在岸邊等;他去上學,她送到村口,眼巴巴地說:“哥,早點回來。”
那時候的小梅,眼睛亮亮的,笑聲脆脆的。誰能想到,現在會變成這樣?
車子在公路上平穩行駛。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丘陵,又從丘陵變成平原。經過順平、望都,熟悉的站牌一個個掠過。吳普同看著那些熟悉的地名,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是回家的路,也是通往責任和壓力的路。
八點半,大巴車駛入縣城汽車站。吳普同隨著人流下車,背起背包,快步走出車站。站外停著一排小麵包出租車,司機們吆喝著攬客。
“西裡村,走嗎?”他問最近的一個司機。
“走,上車。”司機拉開滑門。
車裡已經坐了兩個人,加上吳普同,正好滿員。車子發動,駛出車站,很快出了城,上了通往鄉鎮的公路。
十幾分鐘後,車子在西裡村村口停下。吳普同付了錢下車,背著包往家走。
周六的村莊很熱鬨。村口的大槐樹下,幾個老人在下棋,一群孩子在追逐打鬨。看見吳普同,有人打招呼:“普同回來了?”
“嗯,回來了。”吳普同笑著點頭。
村裡人都知道他家的事,但沒人多問,隻是點點頭,眼神裡有關切。
走到家門口時,院門開著。吳普同走進去,院子裡,李秀雲正在曬被子。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看見兒子,眼圈一下子紅了。
“媽。”吳普同叫了一聲。
“回來了……”李秀雲放下手裡的被子,快步走過來,“吃早飯了嗎?媽給你做點。”
“吃了,在車上吃的。”吳普同放下背包,“爸呢?”
“去地裡了,說是看看玉米。”李秀雲說,“我這就叫他回來。”
“不急,我先去看看小梅。”吳普同說。
“小梅……”李秀雲的聲音哽咽了,“今天早上醫院來電話,說可以出院了。我和你爸正準備去接她。”
吳普同心裡一緊:“可以出院了?醫生怎麼說?”
“說是病情穩定了,可以回家調養。但要定期複查,按時吃藥。”李秀雲擦了擦眼睛,“小梅在電話裡說想回家,說醫院裡睡不著……”
“那咱們現在就去接她。”吳普同說。
吳建軍很快就回來了。看見兒子,他點點頭,沒多說話,但眼神裡有欣慰。一家人簡單收拾了一下,推出三輪車,鋪上被褥,往縣城去。
路上,李秀雲坐在三輪車上,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布包,裡麵是小梅的換洗衣物。吳建軍蹬著車,背脊微微佝僂。吳普同走在車旁,不時幫忙推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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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鄉間路上,空氣清新。路兩邊的玉米已經長得很高了,綠油油的一片,在陽光下泛著光。遠處,太行山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普同,”李秀雲突然開口,“小梅回家後,媽想……想帶她去廟裡拜拜。”
吳普同愣了一下:“媽,醫生說這是病,得吃藥治療。”
“我知道,知道。”李秀雲連忙說,“藥肯定按時吃。就是……去拜拜,求個心安。村裡人都說,南山上的廟挺靈的。”
吳建軍在前麵說:“彆瞎折騰了。聽醫生的,按時吃藥,好好休息,比什麼都強。”
李秀雲不說話了,但吳普同看得出來,母親心裡還是想去。他能理解——在母親那一輩人心裡,醫學和迷信並不衝突,隻要能讓孩子好起來,什麼方法都願意試試。
到精神病醫院時,剛十一點。醫院還是老樣子,高高的圍牆,安靜得有些壓抑的院子。吳普同去辦了出院手續,又去醫生辦公室聽醫囑。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說話很和氣:“病人情況穩定了,可以回家調養。但有幾個注意事項:第一,按時吃藥,一天三次,一次不能少;第二,定期複查,兩周後來一次;第三,避免刺激,不要讓她受驚嚇,不要吵架;第四,注意觀察,如果出現異常,隨時送醫院。”
他開了藥方,又詳細說明了每種藥的用法用量。吳普同認真記下來,又問了一些護理的細節。
“這種病,家屬要有耐心。”醫生說,“恢複是個漫長的過程,可能會有反複。你們要多鼓勵她,多陪她說話,讓她感受到家人的關心。”
“明白了,謝謝醫生。”吳普同說。
辦好所有手續,他去病房接小梅。病房在二樓,長長的走廊裡很安靜,隻有護士輕輕的腳步聲。推開病房門,小梅正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發呆。
一周不見,她看起來好了一些。臉色雖然還是蒼白,但不像上次那樣毫無生氣。頭發梳得整齊,換了乾淨的衣服,是李秀雲上次來探望時帶來的。
“小梅。”吳普同輕聲叫。
小梅轉過頭,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哥……”
“哥來接你回家。”吳普同走過去,蹲在她麵前,“想家了吧?”
小梅點點頭,眼眶紅了:“想。醫院裡……不好。”
“咱們回家。”吳普同扶她站起來,幫她穿上外套。小梅很順從,像個聽話的孩子。
走出病房時,護士過來交代注意事項。小梅一直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下樓梯時,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吳普同扶著她,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彆怕,小梅。”他輕聲說,“回家了,有爸媽,有哥,沒事了。”
小梅點點頭,但手還是緊緊抓著他的胳膊。
走出醫院大樓時,陽光刺得她眯起了眼。院子裡,李秀雲和吳建軍已經等在那裡了。看見女兒出來,李秀雲快步迎上來,想抱又不敢抱,隻是紅著眼圈說:“回家了,回家了……”
吳建軍推過三輪車,鋪好了被褥。小梅看著車子,有些猶豫。
“小梅,坐車回家。”吳普同扶她上車,讓她躺好,蓋好被子。
三輪車緩緩駛出醫院大門。小梅躺在車上,眼睛一直盯著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媽,”她突然開口,“家裡的石榴熟了嗎?”
“熟了,熟了。”李秀雲連忙說,“回去媽就給你摘,最大最紅的那個給你留著呢。”
小梅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很安靜,隻是偶爾問一句:“到哪兒了?”“還有多遠?”
吳普同一一回答。他能感覺到,小梅在努力辨認熟悉的景物——那棵老槐樹,那個小石橋,那片菜地……每認出一個地方,她的眼神就亮一分。
快到村口時,她突然說:“哥,我想吃媽做的麵條。”
“好,回家就讓媽做。”吳普同說,“放西紅柿,放雞蛋,多放香油。”
小梅點點頭,閉上眼睛,像是累了。
三輪車駛進村子時,幾個鄰居看見了,都圍過來。但看到車上的小梅,又都識趣地沒有靠近,隻是遠遠地點頭示意。
李秀雲小聲說:“小梅,咱們到家了。”
小梅睜開眼,看著熟悉的家門,眼眶又紅了。吳普同扶她下車,她站得很穩,一步一步走進院子。
院子裡還是老樣子。東牆根下種著幾棵月季,開得正豔。西牆邊堆著柴火,碼得整整齊齊。屋簷下掛著幾串紅辣椒,在陽光下紅得耀眼。
小梅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一切,像是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眼睛裡。
“進屋吧,外頭曬。”李秀雲說。
堂屋裡已經收拾乾淨了。桌子上擺著水果,還有小梅愛吃的餅乾。李秀雲讓小梅坐下,又忙去廚房燒水。
吳建軍把三輪車推進院子,鎖好,也進了屋。他看著女兒,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隻是搓著手,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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