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軍攻入睢陽,塵土與血腥混合成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好似連空氣都被凝固成鐵鏽般的顏色。
嘶吼、哀嚎、兵刃碰撞的聲響傾瀉在破碎的街道之上,火光吞噬廢屋。
焦木與破瓦在烈焰中發出劈啪聲,如同城池最後的哭泣。
數名叛軍粗暴地拽住張巡殘破的鎧甲,將他從滿是焦土的地麵上拖起。
鮮血沿著他的下巴不斷滴落,混雜著灰燼,在地麵上繪成一道暗紅的痕跡。
他的嘴角裂開,鮮血與泥土糊成一片。
叛軍首領怒聲嗬斥,抬手狠狠撕扯他的下頜,想要從他的口中搜出所謂“隱藏的秘密”。
然而——
在火光映照下,眾人卻隻看見幾顆殘缺的牙齒孤零零地留在血肉模糊的口腔裡。
那些牙齒早已被十個月的斷糧、硬糧、甚至樹皮和皮革磨得稀碎。
張巡曾經以鋼鐵般的意誌咬緊關口,如今卻隻剩下這淒涼的殘跡。
他胸膛起伏微弱,仿佛隨時都會斷氣。
這位守城十月、以身作烽的將領,竟在此刻強行從叛軍的束縛中掙脫半寸。
他脊背挺直,傷口鮮血噴湧,卻依舊一步不退。
他抬起頭,麵容布滿戰火留下的裂痕,如同一尊瀕臨碎裂的石雕。
他的目光越過叛軍、越過斷垣殘壁、越過那片已被血色染紅的地平線,落向遙遠的方向——
長安所在的天穹。
那裡,是皇城,是大唐的心臟。
張巡緩緩跪下,雙膝落地的瞬間,濺起一片血泥。
他的身體已虛弱到幾乎支撐不住,可他仍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長安的方向,重重叩首——
那聲音沉悶,卻又帶著撕心裂肺的忠烈。
“臣……心懷愧悔……”
他聲音嘶啞,幾乎隻能聽出破碎的氣息。
可那鏗鏘的意誌卻清晰地穿透所有人的耳膜:
“未能護住睢陽……生前未報陛下厚恩……”
他的眼眸深處,悲、悔、恨、忠,全部彙成熊熊烈火。
“死後——願化厲魘,吞噬逆寇!!!”
話音如刀劈長空。
然而,也正是在這句話落下的刹那,他再無呼吸。
叛軍首領本要揮刀斬下他的頭顱,可刀鋒剛抬起,他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他感到,有什麼東西在死去的張巡體內燃燒、湧動、咆哮,仿佛一頭隨時會把他吞掉的凶獸。
刀幾乎握不住,手臂發麻,連周圍的叛軍都被那股凜然殺氣驚得倒退兩步。
可是——天地的諷刺就在此刻降臨。
張巡英魂未散三日,大唐援軍,便準時抵達睢陽。
僅僅用了一個月——整個河南故地再次回到大唐掌控之下!
將士們踏入這座被鮮血浸透的古城,看見的卻隻是一片死寂。
殘破的城牆仍頑強豎立,好似在無聲地訴說十個月的苦撐。
城中遍地白骨、焦屍,那些是曾經與張巡並肩到最後一刻的軍民。
如果這些冤魂能得知援軍終究趕來,或許——
哪怕隻有一絲微弱的安慰,他們也不會在黃泉路上那麼孤單。
悲從何來?
歎因何起?
張巡困守整整十個月!
靠著樹皮、獸皮、戰馬、草根維持生機,靠著一腔熱血與忠魂支撐城池不倒!
若天道能再賜他區區三日,他就能親眼見到希望降臨!
但偏偏——
一切偏偏差了這三日!
天幕突然震顫,一陣低沉的嗡鳴自虛空深處蕩起。
在眾人不可置信的驚呼中,一條血色小龍從張巡屍身上激射而出——
破開枷鎖,撕裂空間,直衝時間長河的最深處!
那是忠魂凝聚的大唐氣運!
是以命相搏的烈烈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