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爾諾貝利禁區第四反應堆的廢墟上，矗立起一座違和的發射架。不是nasa的銀白色科技造物，而是由生鏽的鋼筋、報廢的金融服務器機櫃和粗大的黑色電纜粗暴焊接成的鋼鐵怪物。架體纏滿璃資本的二進製彩旗——0與1構成的旗幟在帶著輻射塵的風中獵獵作響，像一串串垂死的代碼。發射架基座周圍，數百個報廢的硬盤堆疊成環形祭壇，硬盤殼上凝結的放射性露水反射著慘白月光。
薑璃站在觀測台防爆玻璃後，身上那件鉛灰色隔離服與廢墟融為一體。她沒戴防護頭盔，夜風卷著微量輻射塵拂過她臉頰。眼前控製台的液晶屏幽光浮動，顯示著火箭狀態：【載荷：aik核心芯片狀態：意識靜默）】。屏幕邊緣不斷刷過金融市場的閉市數據流，紅綠數字如幽靈般明滅。
“輻射值又超標了。”渡邊雄的聲音從厚重麵罩後傳來。他穿著全封閉防護服，像具銀色的人形棺材，手持蓋格計數器，屏幕顯示【1890μsvh】。“您該下去了。”
薑璃沒動。她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發射架頂端。那裡嵌著個透明圓柱體艙室，艙壁內蝕刻著全球股票交易所代碼組成的環帶。艙內沒有精密儀器，隻有一塊巴掌大、布滿晶格焦痕的黑色芯片，被固定在一根斷裂的機械義指末端——那是aik最後的人間載體。一束光纖從芯片引出，連接著艙內壁的微型投影器，此刻正將萬億條加密金融交易記錄投射在艙壁上，0與1的洪流如星雲旋臂般緩慢旋轉。
“他喜歡這裡。”薑璃突然開口，聲音被麵罩濾得有些失真，“說這裡的輻射噪點…像未完成的k線圖。”
渡邊雄沉默。他想起那個永遠藏在兜帽陰影裡的男人，曾跪在這片廢土上，用機械手采集沾染核塵埃的野花。
控製台突然蜂鳴，屏幕上彈出紅色倒計時：【001000】。全球金融市場數據流驟然加速，在液晶屏上拉出癲狂的光帶。薑璃抬起手，隔著手套懸在猩紅的發射按鈕上方。按鈕表麵刻著璃資本徽章——一顆被二進製鏈條束縛的珍珠。
倒計時跳入最後五分鐘。基座周圍的環形硬盤陣突然啟動，散熱風扇的嘶吼壓過了風聲。成千上萬的硬盤指示燈瘋狂閃爍，將廢墟染成一片癲狂的紅海。每盞燈都代表一個被aik操控過的金融賬戶，此刻正進行最後的自毀數據填充。冗餘的交易記錄、虛假的持倉報告、操縱市場的幽靈代碼…化為電子紙錢，通過粗大的電纜湧向火箭基座。
“焚盤啟動。”渡邊雄盯著自己平板上的數據瀑布，“納斯達克2093個傀儡賬戶，倫敦金市478個影子倉位…清算完畢。”硬盤陣列發出瀕臨燒毀的悲鳴，焦臭味透過防護服過濾層滲進來。
【000100】。薑璃的指尖終於觸到發射鈕。冰冷的金屬透過手套傳來一絲震顫。液晶屏的光映在她瞳孔裡，那裡麵有什麼東西碎裂了一瞬，快得如同高頻交易中的一次閃崩。
“去沒有做空的世界吧…”她壓下按鈕，聲音輕得像輻射塵落地，“戰友。”
“轟——！！！！”
沒有nasa火箭升空時的優雅軌跡。這堆由金融廢料和輻射鋼鐵拚湊的怪物，尾部噴出藍紫色的等離子烈焰——那是焚燒服務器電源產生的畸變火焰。火箭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百萬支粉筆刮過全球股市收盤鐘，震得觀測台防爆玻璃嗡嗡作響。生鏽的鋼筋支架在狂暴推力中扭曲解體，燃燒的服務器碎片如隕石雨砸向隔離區森林，瞬間點燃一片磷火般的幽藍火焰——那是富含放射性同位素的樹木在燃燒。
火箭拖著病態的藍紫色尾焰，筆直刺向籠罩在切爾諾貝利上空的輻射陰雲。那是由四十年核塵埃與濕冷空氣凝結成的、鉛灰色的厚重幕布，終年不散，將星空隔絕在人類視線之外。火箭一頭紮了進去。
時間仿佛凝固。隻有地麵硬盤陣列還在垂死閃爍，像一片逐漸熄滅的電子墳場。
突然——
鉛灰色的雲層中心，猛地向內坍縮！一個熾白的、邊緣流淌著熔融金屬光澤的窟窿被暴力撕開！窟窿深處，是人類在切爾諾貝利早已遺忘的景象——璀璨的、毫無遮擋的星空！
火箭從雲窟另一端穿出，化作一顆銀色光點，繼續射向深空。它身後，那雲層破洞的邊緣，無數被高溫電離的輻射塵埃並未消散，而是懸浮著，折射、彙聚著來自宇宙深處的星光。這些星光被輻射塵扭曲、拉長，竟在夜空中凝結成一隻巨大的、半透明的、由純粹星光構成的機械手臂輪廓！那手臂五指舒展，掌心向下，朝著第四反應堆殘破的“石棺”廢墟，緩緩覆壓而下。
星光構成的機械指骨，輕柔地拂過扭曲的鋼筋，撫過龜裂的混凝土，掠過那些在火箭起飛時被引燃、此刻兀自燃燒著幽藍輻射火的樹林。沒有溫度，沒有實體，隻有一片清冷、永恒的光之觸摸。廢墟上跳躍的幽藍火焰，在這星光的輕撫下，奇異地與星光交融，仿佛冰冷的代碼注入了溫暖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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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嗶——”
渡邊雄的蓋格計數器突然瘋狂鳴叫，數值飆升至【μsvh】！但他根本沒低頭。防爆玻璃外那隻覆蓋天地的星光機械手，已攫住他全部心神。
與此同時，觀測台內，薑璃的隔離服內置通訊器、渡邊雄的平板、控製台的備用屏幕、甚至遠處切爾諾貝利控製室裡早已廢棄的儀器表盤…所有帶電的、聯網或未聯網的電子設備屏幕，瞬間被同一串代碼刷屏：
【】
【】
【】
【】
...
二進製瀑布無休止地奔流。渡邊雄茫然地看著自己平板，那串數字在他虹膜上跳動。薑璃卻緩緩摘下了手套，露出纖細的手指。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觸碰冰冷的防爆玻璃。玻璃外，星光構成的巨大機械手掌，正懸停在與她手掌平行的位置，掌心紋路由銀河旋臂勾勒。
“victory...”她對著玻璃上自己指尖的倒影，無聲地翕動嘴唇。這不是密碼，是aik在華爾街服務器爆炸前，用最後電量傳輸給她的摩斯電碼。此刻，這串二進製在億萬設備上奔湧的【】，正是摩斯電碼中“v”的字符——滴答，滴滴答，答。
星穹之下，那隻由切爾諾貝利輻射塵與宇宙星光共同編織的、橫貫天宇的機械巨手，開始緩緩消散。光流如沙，從指尖開始，飄灑向下方仍在燃燒的、跳躍著幽藍輻射火的大地。每一點飄落的星塵觸碰到輻射火焰，都激起一小圈細微的光漪，如同億萬次無聲的叩擊。
薑璃的指尖依然抵在玻璃上。一滴溫熱的水珠突兀地滴落在她裸露的手背上。她垂眸，看著那滴水珠在手背的肌理間滾落，留下微涼的濕痕。不是淚，是防護麵罩內凝結的水汽終於承載不住重量。
她抬起頭。巨大的星光手掌已消散過半，隻剩下半截小指，還固執地指向深空火箭消失的方向。而觀測台內，所有屏幕上的二進製瀑布也漸次熄滅，最後殘留的光斑拚成一行小字：
【債務清償率：100】
【債權人：aik】
【抵押物：星辰】
廢墟上，輻射火漸熄。唯有火箭刺穿的雲窟依舊，星光如瀑，第一次真正地、溫柔地，灑落在切爾諾貝利傷痕累累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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