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笑聲在空曠的沙漠裡回蕩,顯得格外刺耳和悲涼。
瓦立德收起笑容,沒好氣地白了圖爾基一眼:“所以,哥,這跟你結婚‘害人’、讓人‘守寡’,到底有個毛關係?!”
他實在無法理解這兩件事的邏輯鏈條。
圖爾基緩緩搖頭,表情變得異常嚴肅:“不,你錯了,瓦立德。大錯特錯。”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深邃而沉重,
“你知不知道,從2003年開始,到2005年……
也就是王儲之爭最白熱化的那三年,王室內部,一共死了多少位年齡在15歲到30歲之間的青年王子?”
瓦立德愣住了。
這個問題,問得太突兀,太具體,也太……
陰森了。
沙特王室成員上萬,一年死個幾十上百號人,是再正常不過的。
在這個生活奢靡放縱的群體裡,就算是一年死兩三百號人,聽起來似乎也不算太稀奇。
但是!
圖爾基特意強調了“1530歲”、“青年王子”!
這個年齡段,正是王室未來的希望,是各派係著力培養的下一代核心!
這個限製條件本身就透著一股濃重的不祥氣息!
圖爾基沒有等瓦立德回答,自顧自地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報賬般的語氣說了下去,每一個數字都像一塊冰,砸在瓦立德心上:
“拋開那些死於癌症晚期、吸毒過量的……嗯,大概9人吧,這些算是‘正常’死亡。”
“有31人,死於各種離奇的‘空難’。私人飛機失事,直升機墜毀……”
“有17人,死於突發性的‘心臟病’。平時生龍活虎,突然就倒下了。”
“有5人,先後在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滑雪場,死於滑雪‘事故’。摔死的,撞樹的,掉冰縫的……”
“還有26人……”
圖爾基的聲音頓住了,“死於各種各樣的‘車禍’。追尾、爆胎、對撞……五花八門。”
他的目光在瓦立德臉上停留了幾秒,似笑非笑的“這個車禍死亡人數,本來應該是27人的。”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瓦立德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他苦笑了一聲,聲音乾澀,“所以……我是命大?”
圖爾基點了點頭,“泥頭車、轎車全速對撞,你還能活下來,隻能說你命大。”
瓦立德緩緩的搖頭,“還能說明沃爾沃的質量是真好!安全才是最大的豪華!”
圖爾基被他這個冷幽默給弄笑了。
瓦立德卻笑不出來了。
圖爾基剛才報出的那一長串冰冷的數字,像毒蛇一樣纏繞在他心頭。
31+17+5+26=79人!
三年時間,79個正值青春年華、擁有無限可能的王室青年,死於非命!
這絕不是巧合!
圖爾基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中蘊含著巨大的悲痛和憤怒,
“這裡麵……包含我的大哥法赫德·本·薩勒曼,還有我的二哥艾哈邁德·本·薩勒曼。”
瓦立德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圖爾基有兩個英年早逝的哥哥,但從未深究過細節。
圖爾基的眼中閃過一絲深刻的痛楚,
“2001年7月,我大哥法赫德,一向身體極好,壯得像頭駱駝,連感冒都很少得的人,突然就‘心臟病發作’,死在了自己的房間裡。
事後屍檢……檢出了致死劑量的‘地高辛’!”
(一種強心苷類藥物,過量可致死)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2002年7月,我二哥艾哈邁德,他開的私人小型飛機,意外墜毀。
事後調查說……是飛機液壓係統管道破損,導致失控!”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變得更加冰冷,
“而很巧的是,那幾年死於‘心臟病’和‘空難’的其他王子們,事後追查,死因也高度‘一致’。
要麼是檢出致死量的地高辛,要麼就是飛機關鍵的液壓係統管路破損!”
瓦立德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特麼的也太粗暴了,連手段都懶得換!
圖爾基聳了聳肩膀,臉上滿是看透世事的疲憊和蒼涼,
“那幾年,正是圍繞王儲之位,各個派係內鬥最激烈、最無所不用其極的時刻。
大家都在下黑手,目標……就是家族的未來!
就是各個支脈裡最有潛力、最優秀的年輕一代!
因為都知道‘兄終弟及’的傳統,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
最後,拚的就是誰的優秀子弟多。
所以,把他們提前扼殺!就能斷絕對方派係的根基!”
他看向瓦立德,眼神複雜,“哦對了,你雖然小,但可能也知道。
其實……你上麵也還有兩個親哥哥吧?”
瓦立德的身體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
那是他父母心中最深的傷疤。
“他們……都沒活到成年。”
圖爾基的聲音帶著一絲同情,但更多的是同病相憐的悲涼,
“你很幸運,瓦立德,你活下來了。雖然代價是七年植物人,但至少……命還在。”
瓦立德徹底沉默了。
月光灑在他的身上,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他的大哥拉希德,不到3歲,在戒備森嚴的王府花園裡被一條劇毒的沙漠角蝰咬死……
二哥穆塔拉,15歲,在參加完一個宗教活動後的宴會上,死於食物中毒……
事後檢查是蓖麻毒素。
當時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什葉派極端分子,對遜尼派親美世俗王子的定點清除。
但現在,結合圖爾基揭露的黑暗,再聯想到自己穿越前那個時空裡,大和解時雙方對賬對到懷疑人生,最後發現全特麼的是CIA的手筆……
瓦立德隻覺得一股寒意深入骨髓。
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渾、更血腥!
他現在完全理解了圖爾基的想法。
不想結婚,不是因為性取向。
也不是因為身體有病。
而是因為圖爾基太清楚自己身處怎樣的漩渦!
太清楚作為核心王子,在王權更迭的巨大風暴中,生命是多麼脆弱!
今天還意氣風發,明天就可能死於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
這種朝不保夕的恐懼,如影隨形。
在這種巨大的不確定性麵前,圖爾基選擇了一種消極的“保護”。
不結婚,就沒有妻子;
沒有妻子,就不會有未亡人;
沒有孩子,就不會有失去父親的孤兒。
他不想連累無辜的人,不想讓另一個女人重複王室深宮裡那些寡婦的淒涼命運。
相比起那些縱情享樂、醉生夢死、用及時行樂來麻痹自己的王子們,圖爾基這種近乎“清教徒”的選擇,反而是這個扭曲環境裡最大的異類。
也是……一種沉重的擔當。
瓦立德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敬佩,有同情,更多的是對這個殘酷世界的冰冷認知。
他默默地拿起酒瓶,和圖爾基手裡的酒瓶再次重重一碰。
“當!”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沙漠中格外清晰。
兩人無言,仰頭,將瓶中剩餘的無醇啤酒一飲而儘。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衝不散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沉重感。
圖爾基放下空酒瓶,重新望向天空那輪清冷的圓月,眼神變得有些空茫。
半晌,他淡淡地說:“瓦立德,如果……我是說如果。”
他頓了頓,“如果我父王能坐上那個位置,那麼,我不要王儲之位。
王儲的位置,是我哥穆罕默德的。
我隻要父王登基之前,屬於他自己的那些財富、產業和領地。
那是我這個嫡幼子,按部落千年傳統,應得的守灶人份額。”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重新聚焦在瓦立德臉上,
“而如果……如果我父王沒坐上那個位置就……就蒙真主召喚了。”
他艱難地說出那個字眼,“那麼,他的一切財富、頭銜、影響力……
都該由我這個唯一的嫡幼子繼承。這是部落法則。你……”
他的目光帶著一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和期盼,牢牢鎖定在瓦立德臉上,似乎在尋求一個同盟,一個對這份古老法則的背書……
或者是認同。
“你……你沒意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