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臉上的表情瞬間精彩紛呈,像是打翻了調色盤。
那種“我正在跟你談治國方略你特麼居然跟我扯大腿”的憋屈感直衝天靈蓋。
他英俊的臉龐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都隱隱跳動,手指著穆罕默德,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個有力的反擊詞兒。
最終隻能狠狠瞪了穆罕默德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靠”!
穆罕默德看著瓦立德那副吃癟的樣子,得意地大笑起來。
笑聲爽朗。
而後戛然而止。
“世俗化,勢在必行!”
穆罕默德收斂了笑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王者決斷,
“這是毋庸置疑的未來之路。但是……”
他話鋒一轉,“這是後麵的事。必須等到塵埃徹底落定,我們的根基無比穩固,足以壓服那些盤踞在古老教義堡壘裡的頑固聲音之後,才能穩步推進。
現在,還不是時候。”
瓦立德臉上的窘迫迅速褪去,恢複了平日的冷靜。
他點了點頭,理解穆罕默德的潛台詞。
王權的交接、保守勢力的壓製、新秩序的建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容不得半點急躁。
娛樂業這張牌,現在打出來,隻會成為敵人攻擊的口實,引發不必要的動蕩。
“明白。”瓦立德言簡意賅。
“我們今天來打擾天才王子的深夜‘學習’,”
穆罕默德故意加重了“學習”一詞,看著瓦立德瞬間又有點發黑的臉色,眼中笑意一閃而過。
他神色一正,“可不是為了討論幾年後的娛樂大計,而是眼下火燒眉毛的急事。”
圖爾基也停止了咳嗽和狂笑,臉上的嬉皮笑臉收得一乾二淨,變得無比嚴肅。
他從自己那件價值不菲的定製白袍內襯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裝訂整齊、厚度可觀的文件。
文件封麵上沒有任何花哨的標識,隻有一行簡潔的英文標題和日期。
“給,”
圖爾基將文件遞向瓦立德,語氣鄭重,
“這是按照你的意思,動用了我們在中國的一些特殊渠道和人脈,聯合幾所頂尖大學的環境工程、石油地質以及水資源領域的學者,以及我們國內的頂尖學者共同參與,秘密完成的研究報告。
絕對的第一手核心數據。”
穆罕默德接著圖爾基的話頭闡述著報告的核心結論,
“三個研究小組的結論非常清晰的指向同一個終點:
美國的頁岩油革命,是一個建立在流沙上的海市蜃樓,是一場注定會反噬自身的豪賭。”
瓦立德裝模作樣地看著手裡的報告,示意著穆罕默德繼續說。
“第一,環境代價,致命且不可逆!”
穆罕默德豎起了第一根手指,
“水力壓裂法,那些注入地下的化學藥劑混合物,就像打入大地血管的毒劑。
它們會汙染地下水層,毒化土壤,破壞脆弱的生態平衡。
而且,這種汙染是滲透性的、擴散性的,一旦發生,當前以及可預見的未來,都沒有技術手段能真正徹底清除。
這是留給子孫後代的定時毒瘤。
參與研究的中國學者說得更直白。
他們國家頁岩儲量世界第一,但寧可燒煤也不用這技術。
為什麼?
就因為怕遺禍子孫!
怕未來江河湖海上漂滿油汙,把吃飯喝水的根基都毀了!
而美國那些政客和資本家,為了眼前的巨額利潤,選擇性地無視了這份長達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的生態災難賬單。”
“第二,水的戰爭!”
圖爾基接口,語氣滿是危機感,
“開采一口頁岩油井,你知道需要消耗多少淡水嗎?
動輒就是數百萬加侖!
相當於幾萬人一天的生活用水。
在那些本就乾旱缺水的頁岩油富集區,比如德克薩斯、北達科他,這種對水資源的掠奪式開采,正在迅速抽乾河流、耗儘地下含水層,製造一場場人為的‘水荒’。
當地居民和農業用水被嚴重擠壓,衝突的種子已經埋下。
這是用後代的生命之源,換取眼前的黑色黃金。”
穆罕默德接著說道,“第三,他們引以為傲的技術,存在無法克服的先天缺陷。
頁岩油井……就像是誇梅·布朗一般,典型的‘出道即巔峰,然後一路撲街’。”
他做了一個斷崖式下跌的手勢,“水力壓裂完成後,油井初始產量高得驚人,但緊接著就是災難性的暴跌!
一兩年內,甚至短短幾個月,產量就能斷崖式下跌百分之六十到八十,甚至更多!
比我們傳統的砂岩油田的衰竭速度快了百倍不止!”
圖爾基在一旁補充,
“而暴跌之後,產量會進入一個漫長而低效的長尾期,可能持續好幾年甚至十年,但每天的產油量?
微乎其微,隻剩下巔峰期可憐的個位數百分比!
為了維持住所謂的‘產量穩定’,他們隻有一個選擇——像吸毒一樣上癮!
必須不斷投入天文數字的資金,瘋狂地在老油井旁邊打新井!
加密!再加密!
這就像一場永無止境的、成本高昂的‘打地鼠’遊戲!
設備商、銀團、華爾街的投機客賺得盆滿缽滿,但整個產業背負著沉重的環境債務和越來越高的邊際成本。
這種模式,本質上就是寅吃卯糧,飲鴆止渴!”
瓦立德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圖表、專業的術語分析和觸目驚心的汙染案例照片。
指尖劃過那些冰冷客觀的文字描述,仿佛能感受到背後大地無聲的呻吟和被汙染水源的苦澀。
其實報告裡的每一個關鍵結論,每一個致命缺陷,他都早已了然於胸。
前世的信息洪流早已將美國頁岩油華麗外衣下的千瘡百孔衝刷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報告,手指在上麵輕輕彈了兩下。
那動作,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後的玩味和淡淡的嘲弄。
“所以……”
瓦立德抬起眼,目光平靜地在穆罕默德和圖爾基臉上來回掃視,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
“這家頁岩油公司,你們的決定是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劃開了所有心照不宣的偽裝。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