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城的歡慶持續了數日,秦淮河上的畫舫夜夜笙歌,仿佛要將戰爭帶來的所有陰霾一掃而空。巢湖大捷的餘暉照耀著吳公國,陸遜的聲望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頂峰。“陸神君”、“算無遺策”之名不僅在江東傳頌,甚至隨著商旅和細作,傳到了許都和漢中。
盛大的凱旋儀式在城外舉行。陳暮親率文武百官,出城十裡相迎。當陸遜一身樸素的戎裝,騎著白馬,在黃忠、文聘、全琮等將領的簇擁下,緩緩行來時,道路兩旁的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大都督!”
“萬勝!”
聲浪如潮,震耳欲聾。陸遜麵色平靜,於馬背上向兩側百姓微微頷首,並無半分驕矜之色。他目光掃過迎接的隊伍,在陳暮身後那些江東老臣的臉上,看到了欣慰,看到了敬畏,但也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與隱憂。
陳暮親自上前,扶住正要下馬行禮的陸遜,朗聲道:“伯言力挽狂瀾,保全社稷,此功震古爍今!孤心甚慰!今日不必多禮!”他握著陸遜的手,一同登上高大的禦輦,在萬千軍民的目光注視下,並肩駛入建業城。這是一種極其殊榮的象征。
武德殿內,封賞大典隆重舉行。陸遜加封大都督,總領內外諸軍事,賜九錫,劍履上殿,讚拜不名,其封邑更是累增至萬戶!黃忠、文聘等將皆有厚賞,連魏延也在一片複雜的目光中,接過了恢複征西將軍印綬的詔書。
然而,就在這一片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盛況之下,陰影已然滋生。
夜,吳公宮賜宴。絲竹悅耳,觥籌交錯。陸遜作為主角,自然成為眾人敬酒的焦點。但他依舊保持著那份淡泊與克製,酒至微醺便不再多飲,言辭謹慎,對各方讚譽均謙遜以對。
席間,張昭、顧雍等老臣與陸遜交談,言語間雖多是祝賀,卻也隱晦地提及“持盈保泰”、“君臣相得”之語。陸遜皆恭敬應答,表示絕不辜負主公信重,必當竭儘全力,匡扶社稷。
而當魏延端著酒樽,腳步略顯虛浮地走過來時,氣氛則變得有些微妙。
“陸大都督!”魏延聲音洪亮,帶著幾分酒意,將酒樽舉到陸遜麵前,“恭喜大都督立下不世之功!威震天下!我魏延,佩服!來,我敬你一杯!”
他這話聽起來是祝賀,但那聲“大都督”叫得格外響亮,語氣中也聽不出多少真誠的佩服,反而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挑釁。
陸遜平靜地舉起酒杯:“文長將軍勇冠三軍,曆陽夜襲,攪亂張合,亦是功不可沒。同飲。”
兩人對飲一杯。魏延放下酒杯,盯著陸遜,忽然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酒氣問道:“大都督,末將有一事不明,還望指教。”
“文長請講。”
“當日末將在曆陽,欲出擊巢湖,大都督嚴令禁止。而後末將違令夜襲張合,大都督亦未派一兵一卒接應,直至黃老將軍出動……莫非,在大都督的棋局中,我魏延和那數千弟兄,從一開始,就是可以隨意舍棄的誘餌?”
這話問得極其尖銳,甚至可以說是無禮!周圍瞬間安靜下來,不少人都豎起了耳朵。黃忠在一旁眉頭緊皺,想要開口製止。
陸遜看著魏延那雙因酒意和激動而有些發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文長將軍,兵者,詭道也。為將者,需知全局,而非計較一城一地之得失,一兵一卒之傷亡。當日若允你出擊巢湖,正中曹真下懷,必陷重圍。你夜襲張合,雖違軍令,然確實起到了吸引敵軍注意、擾亂其部署之效。至於接應……時機未至,豈能妄動?”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點明了魏延行動客觀上起到的積極作用,又強調了全局指揮的權威,最後那句“時機未至”更是隱含深意——你魏延的行動,也在我的計算之內。
魏延聽完,臉色變幻,最終化作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抱了抱拳:“大都督深謀遠慮,末將……受教了!”說完,轉身大步回到自己座位,猛地灌下一大口酒。
這場小小的風波雖然過去,但殿中許多人都感受到了一絲寒意。陸遜的權柄和智謀令人敬畏,而魏延的桀驁與不滿也顯而易見。這對將帥之間的矛盾,並未因共同勝利而消弭,反而似乎更深了。
與建業的歡慶形成鮮明對比,許都一片愁雲慘淡。
曹丕病臥在床,臉色蠟黃,氣息奄奄。巢湖慘敗的消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他本就因沉迷酒色而虧空的身體。禦榻前,太子曹叡、司馬懿及幾位重臣侍立,氣氛凝重。
“陛下,保重龍體啊……”司馬懿跪在榻前,聲音悲切。
曹丕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司馬懿,嘴唇翕動,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眼中充滿了不甘與怨恨。最終,他手臂無力垂下,閉上了眼睛。
“陛下!”
“父皇!”
殿內頓時哭聲一片。魏文帝曹丕,這位逼迫漢帝禪讓、開創曹魏基業的君主,在壯誌未酬的巨大打擊和病痛的雙重折磨下,含恨而終,年僅四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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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曹叡在司馬懿等人的擁立下,繼位為帝,是為魏明帝。但新帝年幼時年二十二歲,但在當時語境下可視為年輕),威望不足,朝局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曹叡看著跪伏在地的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知道,父皇晚年對司馬懿已心生猜忌,但如今朝中能倚仗的重臣,卻又離不開此人。
“仲達請起。”曹叡聲音帶著一絲稚嫩,卻努力保持威嚴,“先帝驟崩,國賴長君。如今江東氣焰囂張,西蜀虎視眈眈,大魏正值多事之秋,還需仲達竭誠輔左,共度時艱。”
司馬懿深深叩首,語氣沉痛而堅定:“老臣蒙先帝殊遇,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陛下放心,江東之辱,臣必銘記於心!然當務之急,是穩定朝局,與民休息,積蓄國力。待時機成熟,必雪前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