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不……應該是現代的張曉。
規律的、陌生的滴滴聲,鼻尖縈繞著消毒水特有的氣味。
張曉,或者說,那承載了馬爾泰·若曦兩世哥完顏若曦記憶與情感的靈魂,在漫長的黑暗之後,倏然驚醒。
她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雪白的天花板,柔和的吸頂燈,以及床邊閃爍著數字的監護儀器。手腕上連著點滴,透明的液體正一滴滴流入血管。
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回到她原本的世界,屬於張曉的二十一世紀。
心臟在胸腔裡失序地狂跳了幾下,隨即被一種巨大的、幾乎將她淹沒的空茫感攫住。胤禎……弘明……弘暟……那片山,那座院,那棵老梨樹……所有的一切,瞬間被抽離,快得讓她猝不及防,仿佛那幾十年的山居歲月,隻是重傷昏迷後一場過於漫長、過於真實的夢。
可指尖殘留的、仿佛剛替他整理過衣襟的觸感,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弘暟少年清亮的笑語,鼻端隱約還有昨夜庭院裡清冷的秋霜氣味……那麼清晰,那麼痛徹心扉的真實。
“張曉?你醒了?”護士驚喜的臉龐出現在視野裡,“感覺怎麼樣?彆怕,你出車禍昏迷了三個月,現在在醫院,已經脫離危險了……”
車禍……昏迷……三個月……
原來,那波瀾壯闊又歸於寧靜的兩世,在現世的時間軸上,不過彈指一瞬。
接下來的日子是機械的複健和檢查。身體在慢慢恢複,可心卻像破了一個大洞,呼嘯著穿過那個時空帶來的冷風。她變得異常沉默,常常對著窗外林立的高樓發呆,看鴿群掠過灰藍色的天空,眼神空茫得讓醫生和來看望的同事擔憂。
那真的是夢嗎?如果是夢,為何每一個細節都刻骨銘心?如果不是夢,她又為何會在這裡?
直到出院後很久的一個周末,她鬼使神差地,獨自一人去了市裡新開的清代文物特展。腳步仿佛有自己的意誌,帶著她穿過明亮的展廳,掠過那些精美的瓷器、華麗的服飾、威嚴的聖旨。
然後,她在一幅巨大的、稍顯陳舊的《雍正皇帝巡狩圖》仿製品前,停住了腳步。畫中帝王威儀天成,眉眼冷峻。
她的心毫無波瀾,像看一個全然陌生、隻存在於史書中的人物。
視線微轉,落在展廳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玻璃櫃裡。裡麵靜靜躺著一枚青玉扳指,色澤溫潤,邊緣有細微的磨損痕跡,旁邊標簽寫著:“清中期,玉扳指,傳為宗室用品。”
她的呼吸驟然停止。
那不是傳為。她認得。那是胤禎的東西。是他在西北立功後,先帝賞的諸多物件裡,他唯獨常戴在拇指上的那一枚。他說過,料子不算頂好,但用慣了,戴著拉弓穩當。
她隔著冰冷的玻璃,死死盯著那枚扳指,仿佛能透過它,看到那雙溫暖寬厚、帶著薄繭的手,看到他在晨光中擦拭弓箭的側影,看到他握著她的手,說“這一生,跟你在這裡,是我最對的選擇”……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嗚咽出聲,肩膀卻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原來不是夢。一切真的存在過。可她被拋回了這裡,隔著無法逾越的時間洪流,再也回不去了。
“這位女士,您沒事吧?”有工作人員關切地詢問。
張曉倉促地搖頭,用手背胡亂抹去滿臉冰涼的淚,幾乎是踉蹌著轉身,逃離了那個展廳,逃離了那枚將她最後一絲僥幸擊得粉碎的玉扳指。
她重新回到工作崗位,努力適應快節奏的現代生活,用繁忙填滿每一個空隙,試圖將那段“前世”記憶鎖進心底最深處。可她知道,有什麼東西永遠不一樣了。她的靈魂被劈成了兩半,一半留在了三百年前的那個秋天,留在了那個有他在的山中小院裡。
直到那個深秋的午後。
她因一個項目調研,路過城西一座有數百年曆史的古寺。寺外銀杏金黃,落葉鋪了厚厚一層。她莫名被那寧靜的氛圍吸引,信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