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花穀,賓客居所“清音閣”。
這是一處建在山腰、視野極佳的獨立小院,白牆黛瓦,與周圍的花木融為一體。院外有一方延伸出去的寬闊露台,以厚重的原木鋪就,欄杆雕著簡單的雲紋。站在此處,可以俯瞰大半個萬花穀。
此刻,夕陽正緩緩沉入遠山之後,將天邊的雲霞染成一片瑰麗的金紅。穀中層層疊疊的屋舍、藥圃、溪流,都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遠處飛簷下的銅鈴在晚風中發出清脆的叮當聲,整個山穀顯得寧靜而祥和,宛如世外桃源。
然而,站在這露台欄杆前的吳升,心中卻無半分欣賞美景的閒情逸致。
他雙手扶著冰涼的木製欄杆,眺望著這片金碧輝煌的景色,眼神卻深邃得不見底。
下午發生的種種,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回放。
從初聞陸清蘅母親病重,到深入那詭異石室目睹駭人景象,再到以神念探查感知到那腹中妖胎的真相這一切的轉折與衝擊,實在太過劇烈。
短短一個下午,他所接觸到的事情,其詭異與嚴重的程度,遠超尋常任務。
“魚妖的妖胎……”吳升在心中默念著這幾個字,眉頭緊鎖。
當時,這個結論浮現在腦海中時,一個他無比熟悉、也無比忌憚的身影,幾乎瞬間就跳了出來。
“河神!”
他怎麼可能忘記河神的模樣。
那扭曲變異、介於巨魚與蠕蟲之間的龐大身軀,那張開血盆大口時,從中探出的、如同溺水者掙紮手臂般的詭異長舌。
他至今已經遭遇過幾次河神,對其詭異與強大印象深刻。
河神這種東西,本身就是一種非人非妖、違背常理的恐怖存在。
之前,吳升一直有一個深埋心底的疑問。
這些為禍碧波郡水係、似乎殺之不絕的河神,它們究竟是如何繁衍、從何而來的?
難道真是憑空滋生?
如今,萬花穀穀主夫人腹中這詭異的魚妖之胎,卻瞬間給出了一種可能性。
“難道這些妖物,竟是由人所生?”
這個念頭一出現,連吳升自己都感到一陣寒意。
但隨即他又否定了這種簡單的聯想,碧波郡河神為禍已久,若真是由人生育而來,鎮玄司不可能毫無察覺,相關的流言或情報早該傳開,可事實上,關於河神的起源,始終是籠罩在迷霧之中。
“不對。”
“或許不是不知道,而是我所處的層級,還接觸不到這類核心機密?”吳升立刻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他加入鎮玄司時間尚短,雖立功不少,但畢竟資曆尚淺,很多關乎北疆安危的最高機密,或許還未能對他開放。
畢竟,若“人生妖胎”之事屬實,其引發的恐慌和對社會秩序的衝擊,將是毀滅性的,必定會被列為絕密嚴加封鎖。
“那麼,眼下這件事……”吳升的思緒回到了現實。
萬花穀發生的這一切,無疑是一條極其重要、可能直指河神起源的線索,必須上報鎮玄司!
然而,這個決定背後,卻牽扯著沉重的人情與倫理。
一旦上報,就意味著陸清蘅母親的遭遇將被鎮玄司記錄在案,甚至可能引來更高級彆的調查和關注。
這對於視母親清譽如生命的陸清蘅而言,無疑是巨大的二次傷害。
將心比心,若換做是他吳升的至親遭遇此等不堪之事,他是否願意將其公之於眾,哪怕是為了所謂的大局?
“我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道德綁架?”吳升在心中苦澀地自問。
他閉上雙眼,將額頭輕輕抵在微涼的欄杆上。
眼前燦爛的夕陽,此刻在他感知中,卻仿佛蒙上了一層陰霾,失去了所有的溫度與光彩。
自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一邊是可能關乎碧波安危的重大線索,一邊是身邊人的痛苦與尊嚴。
他緩緩轉過身,背靠著欄杆,任由傍晚的微風吹動他的衣角,試圖讓混亂的思緒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吳升睜開眼,看到江臨月正快步從屋內走出,來到露台上。
她的臉上帶著關切與一絲疲憊,顯然剛剛安撫完陸清蘅。
“吳升師兄。”
江臨月走到近前,語氣中帶著彙報的意味,“清蘅她情緒稍微穩定一些了。”
“我陪她說了很久,她她說,雖然真相殘酷,但總比一直被蒙在鼓裡,眼睜睜看著母親狀況惡化卻無能為力要好。能夠查到這一步,知道病因並非尋常疾病,反而是是一種不幸中的萬幸。”
她的聲音有些低沉,顯然安撫摯友的過程也耗費了她大量心力。
吳升點了點頭,他能想象陸清蘅說出這番話時,內心是何等的痛苦與掙紮。
“嗯,能想通這一點,已是不易,所以,繼續追查下去……?”他看向江臨月。
江臨月的眼神瞬間變得堅定起來:“查!一定要查到底!這是陸爺爺和清蘅共同的決定,態度非常堅決!陸爺爺說了,不管幕後黑手是誰,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一定要將其揪出來,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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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顯然也被陸家爺孫的悲憤與決心所感染。
聽到這個答案,吳升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了。
既然苦主本人都有如此決心,他作為發現者和可能的破局者,更沒有理由退縮。
“好的,我明白了。”吳升的目光重新變得冷靜,他看了一眼露台石桌上,萬花穀弟子剛剛送來的、還冒著熱氣的精致晚膳,“我們先吃飯吧,此事急不得,需從長計議,保持冷靜最重要。”
江臨月見吳升已有決斷,心中稍安,點頭應道:“好的,師兄。”
兩人回到室內用餐。
期間,有萬花穀的年輕弟子恭敬地前來添茶倒水。
這些弟子雖然訓練有素,言行得體,但眼神中難免流露出對吳升這個陌生來客的好奇與探究。
他們認得江臨月,知道這位來自長青武院的天之驕女,身份尊貴,實力超群,在年輕一代中聲望極高,堪稱傳奇人物。
然而,此刻他們卻隱約感覺到,這位平日裡氣質清冷、卓爾不群的江師姐,在麵對這位看似年輕、氣質沉靜的青衫男子時,態度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恭敬?甚至可以說是以對方為首是瞻的感覺?
這讓他們對吳升的身份產生了極大的好奇。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讓江師姐如此對待?不過,萬花穀門規森嚴,弟子們心中雖有疑問,卻無人敢多嘴打聽,隻是更加小心謹慎地伺候,送上穀中最好的飯菜和茶水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下了,不敢有絲毫打擾。
晚飯後,夜色悄然降臨。
一輪皎潔的明月升上天空,清輝灑滿山穀,為萬花穀披上了一層靜謐的銀紗。
蟲鳴唧唧,更顯幽深。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了腳步聲,陸年朝和陸清蘅爺孫二人,踏著月色,聯袂而至。
陸年朝雖已卸任穀主之位,但威儀猶在,此刻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如同火山爆發前般的沉靜與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