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琰端坐在禦案之後。玄色常服襯得他麵容愈發冷峻。他沒有看跪伏在地、抖如篩糠的陳文舉,目光落在禦案上攤開的那份關於鹽引交易所崩盤的詳細奏報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那些觸目驚心的數據。
引價暴跌,市場恐慌,擠兌風潮……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卻又來得如此迅猛、如此暴烈!資本貪婪的本性,人性在狂熱與恐慌中的極端轉換,被這場新法實驗,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展現在他麵前。
他緩緩閉上眼。腦海中,前世所知的每一次金融泡沫的破滅、每一次市場恐慌的蔓延、每一次信用崩塌的連鎖反應……如同走馬燈般飛速閃過。貪婪是原罪,恐慌是瘟疫。而此刻,瘟疫正在他親手打開的潘多拉魔盒中肆虐。
“陛下!”陳文舉見皇帝沉默,心中恐懼更甚,帶著哭腔道,“當務之急,是否……是否暫停新法?先行平抑物價,安撫民心?再……再籌措軍餉,穩住北疆?”
暫停新法?
蕭景琰緊閉的眼皮下,眼珠微微轉動。這看似穩妥的退路,實則是飲鴆止渴!一旦叫停,朝廷信用將徹底破產!之前收取的巨額牌照費和引本銀將成為眾矢之的,被憤怒的民眾和失意的豪強視為“騙局”!屆時,就不是市場崩盤那麼簡單,而是席卷全國的信任危機和民變!北疆軍心,更會因軍餉來源的徹底斷絕而瞬間崩塌!帝國將真正陷入萬劫不複!
絕不能退!
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蕭景琰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疲憊、焦灼瞬間被一種近乎冰冷的、洞穿迷霧的銳利所取代!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死死掌舵的船長,在絕境中捕捉到了唯一的方向!
“暫停新法?”蕭景琰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卻帶著一種凍結靈魂的力量,讓陳文舉瞬間噤聲,“此刻叫停,等於宣告朝廷無能,新法失敗!那些交了牌照費、引本銀的巨商勳貴,那些傾家蕩產買了鹽引的百姓,會如何?朕的‘皇家債劵’,將成一張廢紙!朝廷信用,將蕩然無存!屆時,不用北狄鐵騎,這天下洶洶民怨,就能將這大晟江山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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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舉如遭雷擊,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恐慌源於何處?”蕭景琰的目光銳利如刀,刺向陳文舉,也仿佛刺穿了層層迷霧,“源於對朝廷兌現鹽引能力的懷疑!源於對鹽引未來價值的絕望!更源於……有人趁亂興風作浪,囤積居奇,操縱市場,妄圖逼宮!”
“趙衝!”蕭景琰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
“臣在!”趙衝一步踏出,單膝跪地,殺氣凜然!
“你‘鹽鐵漕運稽查處’是乾什麼吃的?!”蕭景琰的聲音帶著雷霆之怒,“江南顧家、沈家、京城武安侯府……暗中聯手,囤積巨量鹽引,哄抬價格,製造虛假繁榮!待價格推至高位,又散布流言,暗中拋售,引發踩踏!此等操縱市場、擾亂國政、動搖國本之舉,證據何在?!”
趙衝猛地抬頭,眼中寒芒爆射:“回陛下!臣已掌握確鑿證據!顧家、沈家在江南秘密倉庫囤積鹽引超十五萬引!武安侯府通過其控製的‘通源’、‘寶昌’等錢莊,以抵押借貸之名,行囤積之實!其暗中拋售引子、散布‘朝廷無鹽’流言之證據鏈,已由潛入其核心的暗樁取得!人證物證俱全!隻待陛下鈞旨!”
“好!”蕭景琰一掌重重拍在禦案上,震得筆架跳動!“即刻動手!按名單鎖拿!顧家、沈家在京之管事、核心賬房,武安侯府涉事之錢莊掌櫃、操盤之爪牙,一個不漏!查封其囤積鹽引之倉庫,凍結其錢莊賬目!所有查抄之鹽引、現銀、資產,即刻登記造冊!”
“臣領旨!”趙衝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帶著凜冽的殺伐之氣,霍然起身,如標槍般挺直!他轉身大步而出,玄色披風在身後揚起一道冷冽的弧線,如同死神的鐮刀,直撲向風暴的核心!
“沈硯清!”蕭景琰的目光轉向角落裡那個臉色蒼白、嘴唇緊抿、眼中卻燃燒著不屈火焰的清瘦身影。
“臣……臣在!”沈硯清連忙出列跪倒,聲音因緊張而發顫,卻帶著一絲亢奮。
“鹽引交易所,即刻公告天下!”蕭景琰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其一:朝廷以國庫信用及即將收取之鹽課為擔保,設立‘鹽引平準基金’!自即日起,於交易所內,按昨日收盤均價之八成,無限量收購市麵流通之一年期期貨鹽引!有多少,收多少!所需銀兩,由朕之內帑及查抄之贓款優先撥付!”
“其二:重申朝廷鹽場產能!公布兩淮、長蘆、河東三大鹽場最新勘驗之實際產能數據,及未來一年生產計劃!以正視聽,破除流言!”
“其三:頒布‘限空令’!嚴禁任何人散布不實流言,惡意做空鹽引!違者,以擾亂金融、動搖國本論處,視同謀逆!稽查處有權就地格殺!”
蕭景琰每說一條,沈硯清的眼睛就亮一分!平準基金托底!公布實情穩定預期!鐵腕打擊惡意做空!這是穩定市場信心的三板斧!是力挽狂瀾於既倒的定海神針!
“臣!遵旨!即刻去辦!”沈硯清仿佛被注入了無窮的力量,重重磕頭,起身時眼中再無迷茫,隻有破釜沉舟的決絕!
“陳文舉!”蕭景琰的目光最後落回癱軟在地的戶部尚書身上。
“臣……臣萬死!”陳文舉涕淚橫流。
“萬死?你的命,留著給朕填窟窿!”蕭景琰的聲音冰冷刺骨,“立刻從查抄贓款及朕之內帑中,調撥五十萬兩現銀!八百裡加急,送往北疆行營!告訴他們,這是第一批!後續軍餉,朕以人頭擔保,半月之內,必到!”
“再擬旨:北疆三州,凡參與以工代賑疏浚河道、重修城池之災民青壯,本月工錢,一律以足額官鹽或等值新鹽引結算!由當地官府及駐軍聯合擔保,憑工牌即可在指定官鹽點兌換!”這是將新鹽引的信用,直接下沉到最基層、最需要穩定的地方!用實實在在的物資保障,穩住北疆的基石!
“臣……臣領旨!謝陛下不殺之恩!”陳文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爬爬地起身,跌跌撞撞地衝出禦書房去執行。
一道道指令,如同精確製導的利箭,射向風暴的各個要害!沒有猶豫,沒有退縮,隻有冷酷到極致的判斷和雷霆萬鈞的執行!
禦書房內,隻剩下蕭景琰一人。他緩緩坐回禦座,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太陽穴突突直跳。窗外,天色陰沉,風雪似乎更大了。他能想象此刻京城交易所內是何等的混亂與瘋狂,能想象趙衝帶著暗影衛如虎狼般撲向武安侯府相關勢力的血腥,能想象北疆軍營接到軍餉時的複雜心情……
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他能否在信用徹底崩塌前,用鐵血手腕和真金白銀,強行重塑市場信心!賭的是他能否在勳貴豪強的反噬和洶湧民怨的浪潮中,穩住這艘千瘡百孔的帝國巨艦!
“資本……”蕭景琰低聲自語,指尖再次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紫檀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如同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心跳。他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眼神幽深如淵。
“果然是最桀驁的猛獸。”
“馴服它……”
“朕需要的不隻是鞭子。”
“還需要……”
“一個更大、更無法抗拒的誘餌。”
“以及……”
“足以碾碎一切反抗的……絕對力量!”
風暴,並未停歇。帝國的航船,正在驚濤駭浪中,進行著最凶險的轉向。而舵手的眼神,已越過眼前的濁浪,投向了更深處、更洶湧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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