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青白色的魂燈在矮幾上靜靜燃燒,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散發出溫潤而玄奧的光芒,將這肅穆的一幕籠罩其中,在地上投下搖曳的影子。角落裡的阿陰依舊保持著死寂無聲的狀態,仿佛與這個空間已經融為一體。
糊紙的過程遠比刮篾更加耗時耗神。陳七童一絲不苟地工作著,從最底層的棺底開始,再到四周垂直的棺壁,最後是逐漸收攏的弧形棺蓋。汗水不知不覺浸濕了他的粗布衣衫,在後背形成一片深色的痕跡,額前的碎發也被汗水粘在皮膚上,帶來微微的刺癢。但他的眼神始終保持著專注,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懈怠,每一個轉折處都處理得恰到好處。
當最後一張經過精心裁剪的黃表紙被嚴絲合縫地糊在棺蓋的收口處時,整個紙棺的主體終於宣告完成。一口精巧絕倫、結構穩固、通體覆蓋著粗糙黃表紙的紙棺,靜靜地躺在禪房中央的地麵上,在魂燈的照耀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雖然還未進行上色點睛的最後工序,但這具紙棺已經透著一股古樸、莊重、直通幽冥的肅殺之氣。那流暢優雅的線條,完美的結構比例,嚴絲合縫的貼合度,都遠超他之前紮過的任何紙人紙馬,堪稱他手藝生涯的巔峰之作。
陳七童後退一步,微微喘息著審視自己的作品,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長時間的專注工作帶來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但更多的是一種完成重要使命後的沉重感,以及為逝者儘最後心意的些許慰藉。
入棺。他輕聲說道,聲音在寂靜的禪房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難以言說的沉重與哀傷。
瘸叔沙啞低沉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鐘磬,在空蕩的禪房裡回蕩,打破了長久的寂靜。那聲音裡蘊含著歲月的滄桑,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從門邊的陰影中緩步走了出來,高大的身影帶著濃烈的荒野氣息,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陳七童的心上。他徑直走向阿陰的床鋪,腳步沉穩而堅定,像是要去完成一項神聖的使命。
陳七童心頭一緊,喉嚨發乾,連忙上前幾步。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掌心滲出細密的汗珠。
瘸叔的動作異常熟練且......莊重,每一個細節都透露出對逝者的尊重。他枯瘦卻有力的手,骨節分明,青筋凸起,沒有絲毫對待屍體的隨意,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虔誠,緩緩掀開了阿陰身上那床薄薄的、沾染了灰塵和藥味的舊被褥。被褥掀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草藥和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
阿陰那瘦弱、灰敗、毫無生氣的軀體完全暴露在昏黃的光線下。皮膚呈現出不自然的青灰色,冰冷僵硬得如同大理石;肌肉萎縮得幾乎看不出輪廓,骨骼嶙峋的線條清晰可見,每一處凹陷都訴說著生命的消逝。整個軀體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連周圍的空氣都為之凝固。
瘸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俯下身去,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他一隻手穩穩地托住阿陰的脖頸下方,另一隻手小心地托住他的膝彎。他的動作沉穩有力,沒有絲毫晃動,顯示出多年曆練的功底。
陳七童見狀,連忙上前幫忙,雙手顫抖著托住阿陰沉重的腰背。入手處,是徹骨的冰冷和僵硬的觸感,那寒意仿佛能穿透皮膚直達骨髓,如同搬運一塊沉重的岩石。這冰冷刺激著陳七童的神經,讓他再次清晰地意識到,阿陰真的為了他,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這個認知讓他的眼眶瞬間濕潤,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似的。
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阿陰冰冷僵硬的身軀從床鋪上抬起。這個過程緩慢而艱難,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彆。
阿陰的身體異常沉重,遠超一個瘦弱孩童應有的分量,仿佛骨骼裡灌滿了冰冷的鉛塊,又像是生命最後的重量都凝聚在了這具軀殼裡。
他們動作緩慢而穩定,如同進行著一場古老而神聖的儀式,每一步都充滿了敬畏。兩人默契地配合著,一步步挪向禪房中央那口敞開的紙棺。紙棺靜靜地等待著,內裡鋪著潔白的棉布,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每一步都異常沉重,仿佛腳下踩著的不再是堅實的地麵,而是無儘的悲傷。陳七童能清晰地感受到瘸叔手臂上傳來的、如同磐石般的力量,也感受到自己手臂肌肉的緊繃和酸痛。阿陰冰冷的軀體緊貼著他,那毫無生機的觸感如同無聲的控訴,讓他心如刀絞,每一根神經都在痛苦地抽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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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他們來到了紙棺旁。紙棺散發著淡淡的檀香氣息,與死亡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諧。
輕放。瘸叔的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仿佛生怕驚擾了逝者的安寧。
兩人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彎下腰,動作輕柔得如同在托著一片羽毛。他們配合默契,將阿陰冰冷沉重的身軀,一點點、一寸寸地放入紙棺之中。這個過程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充滿了難以言說的痛苦與不舍。當阿陰的身體終於完全落入棺中時,陳七童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墜入無底的深淵。
那由細薄竹篾精心編織而成的骨架,在承受著人體重量時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這聲音幾不可聞,卻昭示著材質正在承受著應有的壓力。然而整個紙棺結構依然穩固如初,沒有絲毫晃動或變形。
當阿陰那具消瘦的身軀完全沉入紙棺底部時,他那張早已失去生氣的灰敗麵容,在粗糙泛黃的黃表紙映襯下,顯得愈發蒼白而詭異——或者說,竟透出一種出人意料的安詳?這口由陳七童親手製作、傾注了全部心血的紙棺,仿佛真的成為了隔絕塵世喧囂的屏障,為這位逝去的故人提供了人生旅途終點處最後的安寧港灣。
陳七童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棺中阿陰的麵容,喉頭不自覺地發緊,滾燙的淚水再次在眼眶中積聚。但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儘全力克製著不讓淚水滑落。因為他深知,自己對阿陰的虧欠,遠不是幾滴眼淚就能償還的。就在他深吸一口氣,準備直起腰身,按照喪葬習俗合上棺蓋的那一刻——
他眉心處那枚溫潤如玉的艄公印記,竟毫無征兆地...微微發熱!這突如其來的溫熱感並非錯覺,而是真實存在的溫度變化。與此同時,矮幾上那盞靜靜燃燒的青白魂燈也產生了異動,原本平穩的燈焰突然劇烈跳動了一下!燈芯處那點璀璨的白金光點驟然明亮數倍!
一股奇異的、既溫和又清晰的指引感,通過眉心印記與魂燈之間神秘的聯係通道,如潮水般瞬間湧入陳七童的意識深處!
這種感知並非通過視覺或聽覺傳遞,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空間定位感!仿佛魂燈的神秘光芒穿透了阿陰冰冷軀體的重重阻隔,為他清晰地了阿陰心口處...一個極其微小、卻散發著微弱而奇異能量波動的!這個並非實體存在,更像是一個能量彙聚的核心節點,一個...被精心隱藏的?
魂燈的指引感強烈地聚焦在那個位置,帶著某種探究真相與揭示秘密的迫切意味。
陳七童渾身如遭雷擊般劇烈震顫!他猛地低頭看向棺中的阿陰,目光如電般精準地鎖定在阿陰那瘦骨嶙峋的胸膛正中央!怎麼了?瘸叔敏銳地捕捉到了陳七童的異常反應和他目光的落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瞬間變得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阿陰的心口位置。
陳七童沒有立即回答,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動作中帶著幾分魂燈指引賦予的篤定,又夾雜著難以抑製的顫抖,輕輕按在了阿陰那冰冷僵硬的心口位置。
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而堅硬。但就在他手指與阿陰軀體接觸的刹那,眉心印記的溫熱感與魂燈的指引感同時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度!他無比清晰地到了!在阿陰冰冷軀體的深處,在心口正下方的位置,竟然藏著一塊...硬物!這絕非骨骼的自然觸感,而是一種溫潤、致密、且帶著奇妙律動感的...玉質物體!莫非是...一塊玉佩?!
一道閃電般的念頭在陳七童腦海中轟然炸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他猛然記起自己!想起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爺爺奄奄一息時顫抖著塞進他手心的那塊溫潤如玉的玉佩!那玉佩上鐫刻著繁複古老的紋路,在燭光下泛著神秘的光暈,那是他身世之謎的唯一線索,是他血脈傳承的最後憑證!
難道阿陰......他冰冷的胸膛下也藏著這樣一塊玉佩?!
這個驚人的發現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七童心上,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理智與克製。他的手指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指尖用力下壓,想要確認那硬物的輪廓與形狀。那觸感如此熟悉,與他貼身佩戴多年的玉佩何其相似!
住手!瘸叔的聲音如同極地寒冰驟然炸裂,森冷的語調中蘊含著不容抗拒的威嚴,瞬間將陳七童的動作凍結在原地!老人那雙平日裡渾濁的眼睛此刻精光暴射,宛如兩把出鞘的利劍,死死釘在陳七童按在阿陰心口的手上,以及阿陰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胸膛。
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在狹小的禪房內彌漫開來。瘸叔周身散發出令人戰栗的氣息,那是一種混合著震驚、懷疑、憤怒與極度戒備的複雜情緒,如同實質般在空氣中凝結,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心口......有東西!陳七童艱難地抬起頭,聲音因為過度震驚而支離破碎。他的目光與瘸叔銳利的視線在空中交鋒,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確信無疑,一塊......玉佩!我摸到了!是魂燈......是魂燈指引我發現的!
魂燈指引?瘸叔的麵容驟然扭曲,瞳孔緊縮成針尖大小。他猛地扭頭看向矮幾上那盞靜靜燃燒的青白色魂燈,又閃電般轉回,目光如同淬了劇毒的冰刃,在阿陰的心口與陳七童眉間那道若隱若現的印記之間來回掃視。那眼神中蘊含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審視,以及......某種被觸犯了最深層禁忌時才有的、赤裸裸的殺意!
禪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完全凝固。原本莊嚴肅穆的送彆氛圍被一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徹底撕裂。青白色的魂燈似乎也感應到了這詭異的氣氛,燈焰不安地跳動起來,投射出更加幽深莫測的光影,將每個人的影子都拉長得如同鬼魅。
紙棺已經備好,逝者即將入殮。
玉佩之謎,卻在此時猝然顯現。
魂燈指引,究竟是福是禍?
瘸叔眼中那令人膽寒的殺意,又因何而起?
這一切,都指向了阿陰那具冰冷軀體之下,那個被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驚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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