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以一種近乎疲憊的姿態緩緩浸染著這座被遺忘之地的天空,中央大教堂的方向隱約傳來新的、尚顯生澀卻充滿熱忱的頌歌聲,那是盧克辛勤工作的證明。
然而祁淮之的腳步,卻背離了那片開始煥發“秩序”生機的廢墟,轉向了一條更為泥濘、氣息也更複雜的小徑。
路的儘頭,是一棟低矮、毫無特色可言的灰石建築,它唯一的功能性標識是門口一塊歪斜的木牌,上麵用早已褪色的顏料寫著“知識之所”。
這裡,便是此界孩童們接受基礎教導的地方,與其說是學校,不如說是一座將天真與希望提前規訓、打磨成適應絕望世界形狀的工坊。
尚未走近,一種與救濟所不同但又隱隱相通的壓抑感便彌漫過來。
這裡沒有濃重的病痛氣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塵、陳舊紙張、濕木頭以及無數幼小身體長時間局促在同一空間內產生的、微餒的生機混合體。
更深處,則是一種精神上的倦怠與麻木,如同稀薄的霧,籠罩著一切。
祁淮之收斂了所有外顯的光輝,連神袍上流轉的星輝也刻意黯淡下去,使他看上去隻是一個衣著略顯奇特、氣質過於潔淨的來訪者。他悄無聲息地融入陰影,如同一個純粹的觀察者,目光穿透破損的窗欞,投向內部。
景象映入他眼中。
幾十個年齡不一的孩子擠在狹長的房間裡,坐在粗糙的長凳上。他們大多麵色蒼白,眼神缺乏焦距,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寂。
前方,一個聲音乾澀、麵容刻板的教員,正用平板無波的語調重複著生存所需的、最基礎也最冷酷的法則:
如何識彆可食用的苔蘚與有毒的菌類,如何從廢棄物中尋找尚有價值的零件,如何在“夜顫”——一種副本內的周期性精神侵蝕來臨時保持最低限度的理智。
沒有孩童應有的好奇提問,沒有交頭接耳,隻有麻木的接受。知識在這裡不是探索世界的鑰匙,而是沉重枷鎖上的又一塊鐵片。
然而,在這片灰色的、幾乎凝固的畫麵中,一個身影突兀地撕裂了這份沉悶的“正常”。
那是一個少年,坐在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他看上去約莫十三四歲,身形單薄得如同秋末的蘆葦,肩背卻因長期維持某種姿勢而顯得異常僵硬。
最為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胸前,用一塊洗得發灰的舊布緊緊束著一個繈褓。繈褓中的嬰兒異常安靜,隻有微微的起伏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少年一隻手按在粗糙的木桌上,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另一隻手則在桌下,極其輕微、幾乎不可察覺地,搖晃著胸前的繈褓。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教員,或者說,盯著教員身後那片空白的牆壁,眼神裡有一種狼崽護食般的凶狠與執拗,拚命想要抓住空氣中流淌的那些枯燥字句,仿佛那是能救命的稻草。
這一幕本身,便具備一種無聲的、震撼人心的力量。一個本該無憂無慮,至少隻需承受自己苦難的少年,卻過早地背負起了另一個生命的全部重量,在這麻木的求知道路上踽踽獨行。
但更令人心悸的,是周圍對此的反應。或者說,是毫無反應。
周圍的孩子偶爾走神,目光掠過少年和他胸前的繈褓,眼神裡沒有驚訝,沒有同情,甚至沒有好奇。那隻是一片空洞的掠過,如同看見牆上多了一塊斑駁,地上多了一灘水漬。
教員的視線也曾幾次掃過那個角落,但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任何詢問,聲音依舊平穩乾澀地講述著有毒菌類的鑒彆特征。
似乎在這個空間裡,一個背著嬰兒上學的少年,與長凳上的木刺、窗外的昏黃天光一樣,隻是環境背景中一個無關緊要的、早已被默認的組成部分。
這種徹底的、近乎殘忍的“習慣”,比任何驚呼或指責都更能揭示此界靈魂凍結的深度。痛苦與異常,隻有當其普遍到成為常態,才會被如此漠然地接受。
祁淮之靜靜地看著,那雙暗紅漩渦般的眼眸深處,屬於“母神”的悲憫與屬於“牧羊人”的評估同時流轉。
他看到少年靈魂中那股不肯熄滅的、倔強的火苗,也看到了包裹這火苗的、厚重如冰層的孤獨與早熟的重壓。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個契機——
一個將“母性”的關懷,精準注入這片精神荒漠最乾渴裂縫中的契機。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身影如同融入光線變幻般,從陰影中走出,直接出現在“知識之所”那扇半掩的破舊木門前,然後,抬手,輕輕敲了敲。
沉悶的叩擊聲打斷了教員乾巴巴的講述。所有孩子,包括那個角落裡的少年,都下意識地轉過頭來。
目光彙聚處,祁淮之站在那裡,收斂了威壓,卻依舊因那份與周遭灰敗格格不入的潔淨與寧靜而顯得異常醒目。
教員皺了皺眉,顯然不悅於被打斷:“你是誰?這裡不接待閒人。”
“一個路過者,被孩子們的專注所吸引。”祁淮之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輕易化解了話語中可能存在的冒犯,“不知是否介意我旁聽片刻?我對貴地的……教導方式,頗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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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措辭禮貌,姿態卻自然流露出一種不容拒絕的雍容。教員打量著他顯然不凡的衣著:儘管光芒內斂,材質與紋路依舊非凡,以及那雙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眸。
教員的嘴唇囁嚅了一下,最終隻是生硬地點了點頭,示意他自便,便又轉過頭,試圖繼續那關於有毒菌類的課程,但節奏已亂,聲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祁淮之微微頷首致謝,步履從容地走進室內。他沒有走向前排,也沒有停留在門口,而是如同遵循著某種無形的牽引,徑直走向教室最後方,那個最角落的位置。
他所過之處,孩子們不由自主地屏息。並非因為威壓,而是因為他周身散發的那種氣息——乾淨、安寧、帶著一種他們無法理解卻本能向往的暖意,像寒冬臆想中春日陽光的味道。他們的目光追隨著他,麻木的眼底泛起細微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瀾。
最終,他在那個背著嬰兒的少年身邊停下了。長凳上還有空位,但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傾身,目光先是落在少年緊繃的側臉上,然後緩緩下移,落到那個安靜的繈褓上。
少年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同受驚的刺蝟,護著繈褓的手臂收緊,抬起眼,警惕地、甚至是帶著一絲敵意地瞪向祁淮之。那眼神在說:離我們遠點。
祁淮之對他的敵意視而不見,隻是看著繈褓,聲音壓得極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她睡得很沉。”
少年抿緊嘴唇,不答。
“但姿勢不太舒服,”祁淮之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布帶勒得太緊,會影響呼吸;她的頭偏向一側太久,對脖頸不好。”
少年眼中的敵意動搖了一瞬,閃過一絲慌亂。他下意識地低頭去看繈褓,動作有些笨拙,顯然並不熟練。
就在這時,祁淮之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舉動。他沒有征詢同意,隻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手指纖長而穩定,輕輕搭在了束著繈褓的布帶上。
他的動作如此輕柔,如此理所當然,帶著一種源自古老本能的、關於如何嗬護幼崽的嫻熟,以至於少年在那瞬間竟忘了抗拒。
隻見祁淮之指尖微動,那看似死結的布帶便靈巧地鬆脫了一些,他另一隻手極輕地托住嬰兒的後頸和頭側,幫她調整到一個更自然鬆弛的姿勢。
整個過程中,他的目光專注地停留在嬰兒的小臉上,指尖偶爾拂過嬰兒細軟的胎發,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視。
嬰兒在睡夢中發出一聲細微的、滿足般的嚶嚀,小臉似乎更加舒展了。
少年愣住了。他低頭看看顯然更舒適了的妹妹,又抬頭看看祁淮之。
這個人觸碰了他視若生命、不容任何人染指的珍寶,可奇怪的是,他心中升起的不是被侵犯的憤怒,而是一種茫然的震動。
這個人做的,和他自己笨拙努力想要做的,似乎是一樣的,但又如此不同。那種專注,那種輕柔,是他從未給予過,也從未接受過的。
然後,少年感到臉頰上有些異樣。一點濕涼,滑過皮膚。他茫然地抬手去摸,指尖觸到一片濕潤。
他哭了。
但他自己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大顆大顆,接連不斷地滾落,劃過他沾著灰塵的臉頰。
沒有抽噎,沒有哽咽,隻是安靜地流淚。他甚至不知道“哭”是什麼,該有什麼感覺,這陌生的液體為何會從眼睛裡跑出來。
他隻知道,看著這個人如此對待妹妹,看著他指尖那份自己永遠也學不來的溫柔,胸腔裡某個地方,又酸又脹,像有什麼堅硬的東西碎裂了,湧出滾燙的、陌生的液體,一直湧到了眼睛裡。
祁淮之看到了他的眼淚,但並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驚訝。他隻是靜靜看了少年片刻,那暗紅旋渦般的眼中,悲憫如同深潭靜水。
然後,他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卻仿佛承載著萬千星辰的歎息。
他終於在少年身邊的空位坐了下來,保持著一點恰當的距離,不再看向少年,也不再看向嬰兒,仿佛剛才那短暫的交集從未發生。他的目光投向前方,似乎在認真聆聽教員已經變得有些心不在焉的講述。
然而,整個教室的氣氛已經悄然改變。所有孩子的注意力,早已從有毒菌類完全轉移到了這個陌生的來客身上。
他們偷偷地、或大膽地觀察著他。觀察他挺直的背脊,觀察他垂落的、在昏暗中仿佛蘊藏著微光的黑發,觀察他放在膝上、骨節分明的手,觀察他沉靜側臉上那種他們無法形容的、既遙遠又似乎觸手可及的安寧。
教員的聲音越來越乾巴,最終在某一個節點徹底停了下來。他意識到,今天這堂課已經無法繼續了。
他有些惱怒,卻又在那陌生來客無形散發的靜謐氣場中感到一絲莫名的壓力,最終隻是重重合上手中破舊的冊子,宣布:“今日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