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初啼灣第十七日。
地平線上,一座依托著嶙峋黑石山脈而建的鎮落輪廓逐漸清晰。它不像中央大教堂區域那樣擁有宏偉廢墟,也不似祁淮之最初降臨之地那般死寂荒蕪。
相反,它呈現出一種頑固的、帶著排外敵意的“生機”。
低矮但異常堅固的石屋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牆壁上糊著某種灰白色的、帶著銳利反光的礦物粉末。
鎮子外圍豎起兩重粗木與黑石混合的粗糙圍牆,圍牆頂端甚至嵌著打磨過的、閃爍著寒光的尖銳石片。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硫磺與金屬摩擦混合的刺鼻氣味,遠處傳來有規律的、沉悶的敲擊聲,那是礦錘鑿擊岩層的聲音。
這裡是“鐵棘鎮”。正如其名,鎮民以開采和粗加工山脈中一種名為“灰鐵石”的脆性礦物為生。
這種礦物經過簡單煆燒研磨後得到的粉末,混合獸膠塗抹在武器和工具上,能極大增加其硬度和耐磨性。
惡劣的生存環境、與堅硬岩石的常年對抗、以及相對封閉自給的生產方式,塑造了鐵棘鎮民堅韌、頑固、極度排外且迷信“力量即真理”的集體性格。
他們崇拜的不是虛無縹緲的神隻,而是“山脈之靈”——一個被他們想象為擁有無窮力量、需要以艱苦勞作和血汗祭品:通常是獵獲的最強壯野獸或礦坑意外死難者的遺物來取悅的模糊概念。
祁淮之本人如一道行走的靜謐光影,幾乎不引人注目,而由莉娜帶領的七名仆從則因長期沐浴神恩與旅途磨礪,氣質明顯區彆於尋常旅人。
所以當他們一行人靠近鎮子外圍時,立刻引起了警戒。
圍牆上冒出了十幾個手持鑲著灰鐵石片長矛、眼神警惕而凶悍的鎮民。他們體格普遍粗壯,皮膚粗糙,指關節粗大,身上帶著各種新舊疤痕。
“站住!外鄉人!”一個臉上有交叉疤痕、似乎是頭領的壯漢吼道,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鐵棘鎮不歡迎流浪者!尤其是帶著……怪模怪樣家夥的!”
他的目光掃過祁淮之那明顯非凡的衣著與沉靜麵容,以及埃蒙等人身上隱約流轉的、不屬於此界常見力量的微光,敵意更濃。
莉娜上前一步。
祁淮之從未要求過他們要穿著統一的仆從服飾,所以她依舊保持著自己漿洗整潔、帶著自製藍色紋飾的打扮,這讓她在粗獷的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有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既不卑微也不高傲的平和微笑。
“願安寧與你同在,守護者。”她的聲音清亮,穿透沉悶的空氣,“我們並非流浪者,而是傳遞福音與變革之種的旅人。我們來自東方初啼灣,奉偉大母神祁之意誌,行走世間,播撒希望之光。”
“母神?祁?”疤臉頭領嗤笑一聲,露出黃黑的牙齒,“沒聽過!鐵棘鎮隻信山靈!隻信手裡的礦鎬和矛尖!什麼希望之光,能當飯吃,能挖礦嗎?趕緊滾!不然彆怪我們的‘鐵棘’不客氣!”
他晃了晃手中寒光閃閃的長矛,圍牆上的其他守衛也紛紛舉起武器,氣氛瞬間緊繃。
雷克斯肌肉繃緊,下意識地上前半步,擋在莉娜側前方,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埃蒙沉默地握緊了背負的、用初啼灣特產堅韌海藻纖維纏繞柄部的礦鎬,他堅持使用這種工具,認為是對過去的銘記與對神賜新生的砥礪。
索菲亞眉頭微蹙,似乎在感受著此地空氣中那種僵固而充滿抵觸的“情緒”。
凱斯則飛快地觀察著圍牆結構、守衛分布和他們的裝備細節。
莉娜抬手,輕輕示意雷克斯稍安。她的笑容未變,甚至更溫和了些:“強大的山靈庇佑著你們的勞作與勇氣,這值得我們尊重。”
“然而,山靈賜予你們開鑿岩石的力量,可曾賜予你們抵禦‘夜顫’侵襲後遺症的良方?可曾讓灰鐵石粉末的毒性不再侵蝕采礦者的肺腑?可曾令這片土地產出除了灰鐵石之外,滋養生命的穀物與清泉?”
她的話精準地刺中了鐵棘鎮最深的痛處。疤臉頭領臉色一變,他身後幾個守衛的眼神也閃爍起來。
“夜顫”後的精神萎靡與偶爾的瘋狂是常態;采礦者中年咳血、氣喘而亡者比比皆是;食物永遠短缺,除了苔蘚餅和偶爾獵到的瘦瘠野獸,幾無他物;飲水則依賴幾個渾濁苦澀的岩縫滲泉。
但這已經是他們用血汗換取的生存,也是無法擺脫的詛咒。生命明碼標價,這是他們早就知道的
“那……那又怎樣?”疤臉頭領梗著脖子,色厲內荏,“這就是鐵棘鎮的命!山靈的考驗!外鄉人,少在這裡妖言惑眾!再不滾,我就……”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一直靜默如背景的祁淮之,微微抬起了眼瞼。
沒有任何威壓釋放,沒有光芒迸發。隻是一個簡單的、將目光投向疤臉頭領的動作。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疤臉頭領感覺自己仿佛被剝光了扔進絕對零度的虛空,又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靈魂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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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那雙眼睛——暗紅,深邃,緩緩旋轉,如同通往宇宙儘頭的旋渦,其中蘊含的既非憤怒,也非蔑視,而是一種純粹的、超越理解的“存在性”凝視。
在那目光下,他感覺自己像岩石上的苔蘚,像空氣中的塵埃,像……根本不值得被納入視線範圍內的螻蟻。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那是一種源於生命層次絕對差距的本能戰栗。他想吼叫,想舉起長矛,卻發現喉嚨發不出聲音,手臂沉重如鐵。豆大的冷汗瞬間布滿額頭,雙腿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祁淮之隻看了他一眼,便移開了目光,重新恢複那種對他們的示威和挑釁毫不在意的沉靜狀態。仿佛剛才那令守衛頭領魂飛魄散的一瞥,隻是隨意掃過路邊的石頭。
但效果立竿見影。疤臉頭領臉色慘白,踉蹌後退一步,差點摔倒,被旁邊人扶住才勉強站穩。他驚恐地看著祁淮之,又看向莉娜等人,囂張氣焰蕩然無存,隻剩下恐懼與茫然。
圍牆上的其他守衛也感覺到了頭領的異樣和那股雖然一閃即逝、卻令人心悸的氛圍,一時間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