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的雙手五指同時收攏。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炫目的光影效果。隻有一種無聲的、卻仿佛能凍結靈魂的“變化”,同時降臨在兩個異常存在的身上。
首先是那個攻擊吳薇的怪物。
它枯瘦的手爪距離吳薇的眼球隻剩不到十厘米。吳薇甚至能看清它指甲縫裡黑紅色的汙垢,能聞到它口中噴出的、如同停屍房冰櫃深處散發出的腐臭氣息。
但就在這一瞬間——
它的動作,僵住了。
不是被外力阻止,而是從內部……凝固。
就像高速攝影機拍下的畫麵突然定格。它扭曲的四肢,它插著手術剪的眼眶,它大張的、流淌著黑色涎水的嘴巴……一切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它開始“褪色”。
不是消失,而是色彩被抽離。從它身體的最邊緣開始,顏色迅速消失,變成一種單調的、死寂的灰白。
這種灰白如同瘟疫般蔓延,所過之處,物質的“質感”也隨之改變——皮膚變得如同石膏,衣物變得如同紙張,骨骼變得如同粉筆灰。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
一尊栩栩如生、卻徹底失去所有生命色彩與活力的灰白色“雕像”,出現在吳薇麵前,維持著撲擊的姿勢。
下一秒。
“哢嚓……”
細密的裂紋從雕像內部蔓延開來,迅速遍布全身。
緊接著,“嘩啦”一聲,整個雕像如同沙堆般垮塌,化為一灘細膩的、沒有任何氣味的灰白色粉末,散落在地。
風一吹,粉末便輕輕飄散,最終什麼也沒剩下。
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吳薇保持著防禦姿勢,斧頭還橫在胸前,眼睛瞪大,呼吸停滯。冷汗順著她的鬢角滑落,滴在地麵的灰塵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她緩緩轉頭,看向小宇。
男孩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線條冰冷得不像一個孩童。
而與此同時,另一邊——
玻璃中那個正在異變、死死拽著祁淮之手臂的“小女孩”,遭遇了更詭異的變化。
當小宇左手五指收攏時,玻璃中的倒影世界,忽然“靜止”了。
不是時間停止,而是某種“規則”被強行施加。
那“小女孩”身上蔓延的黑色粘液停止了流動,她痛苦怨毒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她無聲的尖嘯被凍結在空氣中。
緊接著,她所處的“倒影走廊”,開始……扭曲。
就像有人用手狠狠揉搓一張映著畫麵的透明薄膜。牆壁、地板、天花板、窗戶……一切景象都開始不自然地彎曲、折疊、擠壓!
而被困在其中的“小女孩”,她的身體也隨之被無形之力揉捏、變形!
她的四肢被強行扭向不可能的角度,她的軀乾被壓縮、拉長,她的頭顱被擠壓得變形!
但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或者,被剝奪了感受疼痛的“權利”?
她隻是維持著那個凝固的表情,身體像橡皮泥一樣,被肆意改變著形狀。
最終,整個倒影走廊被“揉”成了一團模糊的、色彩混雜的、不斷蠕動變化的“色塊”,懸浮在玻璃後麵。
而“小女孩”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那團色塊之中。
小宇的左手,緩緩張開。
那團色塊開始收縮、凝聚,最終變成了一顆隻有指甲蓋大小、表麵不斷流淌著暗紅、漆黑、灰白等渾濁色彩的……“珠子”。
珠子輕輕落在小宇攤開的掌心,微微滾動,散發出一種不穩定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玻璃上的漣漪消失了。
玻璃恢複了原本冰冷堅硬的實體狀態。
祁淮之的手,也被“彈”了出來,手臂上還殘留著那些黑色粘液侵蝕的灼痛和麻痹感,但那些粘液本身正在快速蒸發、消失,隻在皮膚上留下幾道暗紅色的、如同燒傷般的印記。
連接,被強行切斷了。
小宇低頭看著掌心那顆渾濁的珠子,黑洞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好奇,還有一絲……嫌棄?就像小孩子抓到一隻長相醜陋的蟲子,既覺得新奇,又覺得惡心。
他捏起那顆珠子,對著昏暗的光線看了看,然後——
張開嘴,把珠子丟了進去。
“咕嚕。”
他喉結滾動,吞了下去。
“小宇!”祁淮之終於從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對抗中回過神來,見狀瞳孔驟縮,下意識地低喝。
小宇轉過頭,看向祁淮之,黑洞般的眼睛眨了眨,臉上又恢複了那種空洞的平靜,甚至還帶上一絲……滿足?像是吃了顆不太好吃但總算能填肚子的糖豆。
“母親,彆擔心。”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它太‘吵’了,放在外麵不安全。我把它‘關’起來了。等它安靜一點,再處理。”
“關起來?處理?”祁淮之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繃,“你……你吃了它?!”
“嗯。”小宇點點頭,理所當然地說,“不然它會跑掉,或者引來彆的東西。而且……”他歪了歪頭,似乎在品味,“它裡麵有一點點……‘記憶碎片’。雖然很亂,很臟,但也許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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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碎片?
祁淮之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關於這座醫院的真相,關於那些迷失的靈魂,關於“主診斷”……小宇用這種方式獲取信息?
但這方式也太……不講衛生。
吳薇已經走了過來,她的目光在小宇和祁淮之之間來回掃視,最後落在小宇身上,眼神裡的忌憚達到了頂點。剛才那輕描淡寫間抹殺兩個異常存在的手段,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
這根本不是“孩子”。
這是披著孩童外皮的……某種更高維度的獵食者。
“你……到底是什麼?”吳薇的聲音乾澀。
小宇看向她,黑洞般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我是小宇。母親的小宇。”
又是這個回答。簡單,直接,不容置疑。
祁淮之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檢查了一下手臂上的傷痕。灼痛感在減弱,麻痹感也在消退,但皮膚上的暗紅色印記並沒有消失,反而像紋身一樣烙印在那裡,微微發燙。
他看向小宇:“你說它有記憶碎片?看到了什麼?”
小宇閉上眼睛,似乎在讀取、整理。幾秒鐘後,他睜開眼,語氣變得有些……困惑。
“很多房間。很多床。很多……躺著的人。穿著白衣服的人走來走去,給他們打針,喂藥。”他描述著,語句有些跳躍,“然後……很多人哭了。很疼。身體裡……有東西在動。在長。”
“再然後……有些人‘睡’著了,再也沒醒。有些人……變成了彆的樣子。像剛才那個想抓吳薇阿姨的東西。還有些人……消失了。去了‘牆後麵’,或者‘鏡子裡麵’。”
“她……那個小妹妹,一直在找媽媽。她看到媽媽被帶走了,進了那個很冷的、有大櫃子的房間。她跟著,但門關上了。她進不去,就在外麵等。等了很久很久……後來,她就發現自己在這裡了。出不去了。”
小宇頓了頓,補充道:“她說……‘醫生’騙了她們。說能治好病,其實是……‘做實驗’。把不好的東西,放到她們身體裡。看會發生什麼。”
“實驗……”吳薇喃喃重複,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人體實驗?這座醫院……難道在災難發生前,就在進行非法的……”
“可能不隻是災難前。”祁淮之的聲音冰冷,“也許災難本身,就是實驗的‘結果’之一。或者,災難讓這些被壓抑的、扭曲的實驗‘成果’徹底爆發了出來。”
他想起了手冊上提到的“全球異常現象研究與應對基金會”。一個研究“異常”的組織,為什麼要把他們送到這個明顯是“異常源頭”之一的醫院來“實習”?
是讓他們來“研究”,還是來……“處理”?或者,根本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實驗”?
而小宇提前來到這裡,是因為他知道什麼?
“小宇,”祁淮之看著男孩,“你比我們先來。你知道這座醫院在發生什麼,對嗎?”
小宇點點頭,又搖搖頭:“我知道一些。但很多地方……我看不清。有些房間,‘鎖’著。有些地方,‘牆’很厚。還有些……‘醫生’,很厲害。我不想被他們發現。”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在這裡待了很久,才找到一些‘路’,和‘躲藏’的地方。我在等母親。”
“等我?”
“嗯。”小宇用力點頭,“隻有母親來了,才能‘治好’這裡。母親很厲害,在上個地方……”他忽然停住,似乎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話,立刻捂住嘴,黑洞般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著祁淮之。
上個地方?祁淮之終於得到了最確切的證據,他確實失憶了,這絕對不是他的第一個副本。
祁淮之沒有追問。有些事,現在不宜深究。
“你剛才說,有些‘醫生’很厲害?”他轉而問道。
“嗯。”小宇放下手,壓低聲音,“穿白大褂的。有的閉著眼睛,有的睜著眼睛。睜著眼睛的……更不好。他們‘看’得到更多。而且……他們有時候會‘抓’像我這樣的。”
“抓?”
“嗯。用很亮的燈照,或者用很吵的聲音,或者……用一些黏糊糊的、會發光的‘線’。”
小宇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被抓到的,就會被關進很黑很冷的小房間,再也出不來了。或者……被切成一塊一塊的,放進瓶子裡。”
這描述,讓祁淮之立刻想起了剛才在解剖室看到的那兩個閉眼醫生,以及他們處理的肉塊。
那些“肉塊”,會不會就是被“抓”到的異常存在?或者實驗失敗的產物?
“我們必須更小心。”祁淮之做出判斷,“不僅要避開怪物,還要避開那些‘醫生’。小宇,你能感知到他們的存在嗎?”
“可以。”小宇點頭,“但他們有時候會‘藏’起來。而且……如果他們用‘那個東西’,我就感覺不到了。”
“什麼東西?”
“一個小盒子。黑色的,會發出很輕的、嗡嗡的聲音。”小宇比劃著,“拿著那個盒子的人,就像……‘隱形’了一樣。我隻有很近很近才能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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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偵測裝置?祁淮之記下了這個信息。
“我們現在去哪?”吳薇問。剛才的戰鬥,或者說單方麵的抹殺讓她心有餘悸,但也讓她更加確信,跟著祁淮之和小宇,可能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祁淮之拿出手冊,再次查看那張“醫院總流程進度圖”。外科已經打勾,婦產科是破碎的搖籃。而四樓,他們現在就在四樓。
“既然來了婦產科,就看看這裡的‘流程’到底卡在哪裡。”祁淮之說,“按照小宇獲取的記憶碎片,這裡的‘病’可能和人體實驗、以及大量‘母親’與‘孩子’的扭曲關係有關。”
他看向走廊儘頭那扇被撞開的門——剛才那個怪物就是從這裡出來的。門內一片漆黑。
“進去看看。”祁淮之做出了決定。既然那個怪物已經被消滅,短時間內這個區域可能相對安全。
小宇率先走了過去,在門口停下,側耳傾聽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裡麵沒有‘活的’東西。但有……很多‘味道’。”
祁淮之和吳薇跟了過去。
手電光射入門內。
這是一個……類似護士值班室或者小型辦公室的房間。不大,大約十幾平米。靠牆放著幾張辦公桌和檔案櫃,但早已被暴力破壞。
文件散落一地,上麵布滿了汙漬和乾涸的暗紅色血跡。牆壁上有大量的抓痕和噴濺狀血跡,天花板上也有,看起來像是發生過極其慘烈的搏鬥或者屠殺。
房間的一角,堆著一些雜物——破損的輪椅、斷裂的輸液架、幾件沾染大片血汙的白大褂和病號服。
而在房間最裡麵,靠牆的位置,有一個東西,吸引了祁淮之的注意。
那是一個……搖籃。
木製的,邊緣已經破損,油漆剝落。裡麵鋪著發黃的小褥子,但褥子上空無一物。
不,不是完全空無一物。
祁淮之走近,用手電仔細照看。
搖籃的底部,用小刀或者什麼尖銳的東西,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所有孩子都是怪物,包括我。】
字跡很新,刻痕裡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疑似血跡的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