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陸星辰帶來的、屬於外界的陽光氣息,但瞬間就被沈清許周身那強大而冰冷的低氣壓吞噬、覆蓋。她身上那件剪裁精良的西裝外套還帶著室外的微涼,眼神更是寒冽如冰,直直地刺向林未晞。
“他是誰?”三個字,從她薄唇間吐出,音調比平時更低,更沉,沒有什麼明顯的起伏,卻像裹挾著西伯利亞的寒流,瞬間將林未晞包裹,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林未晞對上她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翻湧著某種難以言喻暗流的眸子,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背脊抵在了冰涼的門板上。她從未見過沈清許這樣的眼神,銳利、審視,帶著一種幾乎要將她穿透的壓迫感,還有一絲……她無法理解的、隱晦的慍怒。
“他……他是我朋友,陸星辰。”林未晞的聲音因為突如其來的緊張而有些乾澀,她下意識地解釋,仿佛做錯了什麼事,“我們從小在孤兒院一起長大,他就像我哥哥一樣……”
“哥哥?”沈清許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嘲弄。她向前逼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再次拉近,近到林未晞能清晰地看見她眼底自己有些驚慌的倒影,能感受到她呼吸時帶起的、帶著冷香的氣流。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緩緩掃過林未晞還微微泛著紅暈的臉頰——那是方才歡笑留下的證據,最終落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瓣上。
“所以,他可以隨便進出這裡?”沈清許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地,“可以給你帶這些……”她的視線掠過被林未晞放在玄關櫃子旁的那個碩大零食箱,眼神裡閃過一絲明顯的嫌惡,“……垃圾食品?”
林未晞被她話語裡的冷意和隱含的指責刺傷了。她攥緊了手指,試圖為自己,也為陸星辰辯解:“他隻是來看望我,擔心我……那些零食,也是他的一片心意。”
“心意?”沈清許的唇角勾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反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林未晞,彆忘了你現在的身份。你是沈太太,不是那個需要靠彆人塞零食來關心的孤兒院女孩。”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林未晞內心最敏感、最自卑的角落。她的臉色瞬間白了白,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一絲酸澀。
她看著沈清許冰冷的、不帶一絲情感的臉龐,一種混合著委屈、憤怒和無力感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湧。她想反駁,想告訴她陸星辰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想問她憑什麼這樣定義她和朋友之間的關係。
但契約的條款,如同無形的枷鎖,牢牢地鎖住了她的喉嚨。她隻是沈清許用錢“買”來的、為期一年的“合作對象”,她有什麼資格去質問金主?
最終,她隻是低下了頭,將所有翻騰的情緒死死壓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知道了。以後不會了。”
沈清許看著她驟然低垂下去的頭顱,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纖細脆弱的脖頸,那雙深邃眼眸中的冰冷風暴似乎凝滯了一瞬。但最終,她什麼也沒再說。
她隻是深深地看了林未晞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然後轉身,拿起之前被她放在玄關台麵上的文件,邁著依舊從容卻比平時更顯冷硬的步伐,離開了公寓。
大門再次合上。空蕩的玄關處,隻剩下林未晞一個人,和那個巨大的、此刻顯得無比刺眼的零食箱。空氣中,似乎還回蕩著沈清許那句冰冷的“他是誰?”,以及那句更傷人的“沈太太”的身份提醒。
陽光透過窗戶,卻再也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那句問話,像一根刺,紮進了她們原本就脆弱的關係裡,也紮進了林未晞的心裡。而空氣中彌漫的那股陌生的、冰冷的慍怒,究竟源於被冒犯的領地意識,還是……彆的什麼?
林未晞靠在門板上,茫然地想著,卻得不到答案。
陸星辰帶來的那箱零食,最終還是被林未晞默默地拖回了自己的客房,塞在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裡,像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沈清許那句冰冷的“沈太太”和“垃圾食品”的評判,如同在她心頭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寒霜。接下來的半天,她都過得有些懨懨的,連畫畫的興致都提不起來,隻是蜷在客房的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心裡空落落的。
傍晚時分,玄關處傳來密碼鎖開啟的輕微“滴滴”聲。是沈清許回來了。
林未晞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豎起了耳朵,卻不敢出去迎接。她聽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比平時似乎更沉,更慢,在客廳裡停留了片刻,然後走向了主臥的方向
沒有質問,沒有交談,仿佛下午那場不愉快的插曲從未發生。但這種沉默,比直接的衝突更讓人不安。
然而,這種沉默並未持續太久。
第二天是周日。林未晞睡到自然醒,推開客房的門,準備去廚房倒杯水時,整個人愣在了原地,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客廳裡,那張寬敞的黑色岩板島台上,昨天還空蕩蕩的地方,此刻幾乎被堆滿了!
各種各樣的紙袋、禮盒,如同小山般堆積起來,幾乎要淹沒島台原本冷硬的線條。那些包裝極其精美,燙金的lo無聲地彰顯著它們不菲的身價。有頂級的進口有機食品品牌,包裝簡約而富有質感;有聞名全球的甜品店標誌性禮盒,絲帶係得一絲不苟;還有一些林未晞隻在時尚雜誌上見過的、專門做健康輕食的高端品牌……
琳琅滿目,種類繁多,從堅果果脯到巧克力糖果,從手工曲奇到低卡蛋白棒,甚至還有幾盒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裝著凍乾水果和酸奶塊的能量棒。
這……這是什麼情況?林未晞怔怔地走過去,手指拂過那些冰涼而昂貴的包裝紙,心裡充滿了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絲隱隱的、不敢去深想的猜測。
就在這時,沈清許從主臥走了出來。她已經換好了衣服,依舊是一身剪裁利落的休閒西裝,神色平靜,仿佛島台上那座突兀出現的“零食山”與她毫無關係。
她走到島台邊,隨手拿起一盒包裝極其精美的、來自比利時的手工巧克力,目光淡淡地掃過林未晞臉上尚未褪去的驚愕,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很好:
“不知道你喜歡哪種,”她將巧克力盒子放下,發出輕微的“叩”聲,視線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客房的方向——那裡藏著陸星辰送來的那箱“垃圾食品”,“就都買了點。”
就都買了點……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配上這幾乎能開一家高端零食店的規模,形成了一種強烈的、近乎霸道的反差。
林未晞的心臟猛地一跳,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她是因為昨天陸星辰送來的那箱零食?!
這不是關心,這更像是一種……宣示。用一種更高級、更昂貴、更符合她沈清許身份和標準的方式,強勢地覆蓋掉彆人留下的痕跡,重新劃定她的領地和她“所屬物”的消費層級。
沈清許沒有再看林未晞,也沒有等待她的回應或感謝。她轉身走向咖啡機,如同完成了一項日常任務,開始準備她早上的黑咖啡。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那些堆積如山的、散發著金錢和精致氣息的禮盒上,反射出冰冷而炫目的光。它們看起來如此完美,如此符合“沈太太”應有的格調。
可林未晞站在這一片“饋贈”之中,卻感覺不到絲毫的喜悅,反而有一種被無形的繩索更緊地捆綁住的窒息感。她看著沈清許背對著她、專注於咖啡的冷漠側影,又看了看這滿桌的、她可能一年都吃不完的昂貴零食。
這份“禮物”,不像關懷,更像是一道無聲的、用金錢堆砌而成的壁壘。
它在清晰地告訴她:你的一切,都應由我來給予。彆人的“心意”,不值一提,也……不被允許。
空氣裡,彌漫著咖啡的苦澀香氣,和那些未拆封零食包裝袋散發出的、混合的、冰冷而複雜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