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晞姐,一個人在這裡躲清靜呀?”沈雨薇率先開口,聲音依舊甜美,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在她微紅的眼眶上逡巡,“怎麼眼睛紅紅的?是不是哪裡不習慣,還是……想家了?”她刻意加重了“想家”兩個字,帶著不言而喻的暗示。
另外兩人也附和著笑起來,語氣“關切”卻字字帶刺:
“是啊,這裡規矩是多一點,未晞姐你剛來,不適應也很正常。”
“其實也沒什麼,慢慢就習慣了。畢竟,能嫁進沈家,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呢,受點委屈也值得,對吧?”
她們看似安慰,實則將她方才的失態與她的出身緊緊聯係在一起,仿佛她所有的委屈和不適應,都源於她的“高攀”和“不配”。她們將她圍在中間,像觀賞一個有趣的物件,用言語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網,讓她無處可逃。
林未晞攥緊了手指,剛被陸星辰電話安撫下去一點的委屈和憤怒再次湧了上來,混合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她想反駁,想大聲告訴她們不是這樣的,可喉嚨像是被堵住,在這座深宅大院裡,她孤立無援,連為自己辯解的力氣都仿佛被抽空。
就在她臉色蒼白,幾乎要被這幾道目光和話語逼到角落,退無可退之時——一個清冷而熟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自身後響起:“她不需要習慣什麼。”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凜冽的寒風,瞬間劈開了庭院裡那看似“和諧”實則咄咄逼人的氛圍。
沈雨薇幾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愕然回頭。林未晞也猛地轉身。隻見沈清許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不遠處,她顯然剛從書房出來,臉上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冷峻,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銳利如刀,緩緩掃過圍住林未晞的幾人。她的目光所及之處,仿佛連空氣都凍結了幾分。
她沒有看林未晞,卻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態,一步上前,徑直走到了林未晞身邊,與她並肩而立。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她做出了一個讓林未晞,也讓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她伸出手,準確無誤地、堅定地,握住了林未晞那隻因為緊張和委屈而微微顫抖、冰涼的手。那隻手,帶著沈清許一貫微涼的體溫,卻蘊含著一種沉穩而強大的力量。她的五指穿過林未晞的指縫,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與她十指緊緊相扣!
林未晞渾身猛地一顫,仿佛有一股電流從兩人交握的手掌瞬間竄遍全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清許掌心的紋路,感受到她指骨的硬度,以及那緊緊包裹住她的、帶著占有意味的力度。這突如其來的、緊密的接觸,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心跳驟然失序。
沈清許握著林未晞的手,將她微微往自己身後帶了帶,形成一個半庇護的姿勢。她抬起眼,目光冷冽地直視著臉色變幻的沈雨薇,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庭院中:
“未晞是我的妻子,她在這裡,就是回家。不需要習慣任何她不喜歡的事情,也不需要承受任何無端的揣測和所謂的‘委屈’。”
她頓了頓,目光更加銳利,一字一句,如同宣判:“她的才華和價值,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以後,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不尊重她的言論。否則……”
她沒有說完後麵的話,但那雙冰封般的眸子裡透露出的寒意,已經讓沈雨薇幾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這不是溫和的勸解,而是強勢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在所有人都等著看笑話,在她被逼到角落,最孤立無援的時刻,沈清許用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握緊了她的手,將她拉到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那一刻,林未晞看著沈清許冷峻堅毅的側臉,感受著手心傳來的、緊密交扣的溫度和力量,心中那片被委屈和冰冷浸透的荒原,仿佛驟然照進了一束強光,冰層碎裂,有什麼東西,正破土而出。
離開沈家老宅的過程,像一場無聲的儀式。周婉茹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站在門廳那幅巨大的山水畫前,目光深沉地看著她們。其他沈家親戚則帶著各種複雜難辨的神情,客氣而疏離地道彆。那扇厚重的、帶著銅釘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將那片令人窒息的壓抑與審視徹底隔絕。
坐進黑色的賓利,車門合上的瞬間,世界仿佛驟然安靜下來。車內的隔音效果極佳,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過濾,隻剩下空調係統低沉的運行聲,以及……兩人之間那幾乎凝固的沉默。
林未晞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身體依舊殘留著在老宅時緊繃的僵硬感。她的右手,那隻被沈清許在庭院裡緊緊握住、十指相扣的手,此刻還清晰地烙印著對方的溫度和觸感。指尖仿佛還殘留著沈清許指骨的硬度,掌心似乎還縈繞著她微涼的肌膚紋理。
她偷偷地、極其緩慢地,想要將手抽回來。
畢竟,戲已經演完了,離開了那些審視的目光,她們似乎沒有再繼續牽手的理由。這親密的接觸,讓她心慌意亂,無所適從。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剛剛有細微移動的瞬間——沈清許的手,卻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那力道並不重,甚至可以說是輕柔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阻止她逃離的意味。
林未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動作瞬間僵住。她愕然抬眼,看向身旁的沈清許。
沈清許並沒有看她。她依舊維持著上車時的姿勢,微微側頭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側臉線條在明明滅滅的車燈光影下,顯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情緒。她的表情依舊是慣常的淡漠,仿佛剛才那個細微的、收緊手指的動作,隻是林未晞的錯覺。
但她沒有鬆開手。她們的手,依舊在座位中間,在昏暗的光線下,保持著十指交扣的姿態。
林未晞不再試圖抽離。她靜靜地靠在椅背上,感受著從兩人緊密相貼的掌心傳來的、沉穩而令人安心的溫度。這溫度,與她記憶中父親寬厚手掌的溫暖不同,與陸星辰兄長般扶持的力度也不同。它帶著沈清許特有的微涼,卻奇異地,一點點驅散了她心底因為老宅風波而殘留的寒意和屈辱。
車廂內一片沉默。但這沉默,與來時路上那種各懷心事、冰冷疏離的寂靜截然不同。這是一種……仿佛共同經曆過一場風雨後,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帶著某種微妙餘韻的安靜。空氣中流淌著沈清許身上那縷冷冽的香氣,此刻聞起來,似乎也不再那麼具有攻擊性,反而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林未晞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指纖細,被沈清許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完全包裹住,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又充滿張力的畫麵。她能感覺到沈清許脈搏平穩的跳動,透過相貼的皮膚,一下,一下,仿佛敲打在她的心弦上。
沈清許始終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其他的動作。她隻是靜靜地望著窗外,任由光影在她臉上流轉,任由那隻手,與林未晞的手緊密相扣。
直到車子平穩地駛入公寓的地下停車場,停穩在專屬車位上。引擎熄滅,車內頂燈自動亮起柔和的光暈。沈清許這才仿佛從某種思緒中回過神。她極其自然地、緩緩地鬆開了手指。那緊密交握的觸感驟然消失,帶來一陣微涼的空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空落感。
她推開車門,率先下車,動作利落如常,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解釋。林未晞坐在車裡,低頭看著自己剛剛被緊握過的手,指間似乎還殘留著對方的溫度和力道,掌心微微發燙。
歸途的沉默,與那隻始終沒有鬆開的手,像一顆被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未平息。
有些東西,在無聲中悄然改變。那道橫亙在她們之間的、名為契約的冰牆,似乎被這交握的溫度,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