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晞握緊了手中微涼的啤酒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鋁製罐身,發出細微的聲響。她看著沈清許被往事籠罩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理解,更有一種想要說點什麼的衝動——不是為了安慰,更像是一種……交換。用自己的一段真實,去回應對方的坦誠。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夜風的微涼湧入肺腑,讓她紛亂的思緒清晰了些。
“我小時候……”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更輕軟,帶著回憶特有的朦朧感,“在孤兒院,夏天最熱、蚊子最多的時候,其實是我最期待的時候。”
沈清許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她沒有轉頭,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隻是那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毫米。這是一個傾聽的姿態。
林未晞的嘴角泛起一絲帶著懷念的淺笑,目光也投向了頭頂那片被城市燈火映照得有些黯淡的星空。
“因為隻有那時候,院長媽媽才會破例,允許我們這些皮猴子把涼席拖到操場上睡。”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孩子氣的雀躍,“我們擠在一起,嘰嘰喳喳,等著院子裡的燈熄滅。”
她微微仰起頭,仿佛能穿透這都市的光汙染,看到記憶深處那片純淨的夜空。
“然後,星星就一顆一顆地亮起來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瓶亮晶晶的碎鑽,灑滿了整個黑絲絨的天幕。”她的眼神變得悠遠,沉浸在舊日的畫麵裡,“我們會比賽誰找到的北鬥七星最標準,誰會第一個看到劃過天際的流星,然後趕緊閉上眼睛許願……”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卻又奇異地混合著溫暖。
“那時候我就想啊,”她轉過頭,看向沈清許,眼眸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亮,帶著一種純粹的、近乎哲學的思考,“雖然我沒有一個像彆人那樣,有固定地址、有爸爸媽媽守護的‘家’,但我和世界上所有的人,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呢。”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輕柔,卻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
“這真是一種……很公平的浪漫,對不對?無論你是誰,你在哪裡,是富有還是貧窮,是快樂還是悲傷,隻要你抬起頭,就能擁有它。它就在那裡,永遠都在。”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模糊聲響。沈清許不知何時已經轉過了頭,正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城市細碎的光點,以及林未晞帶著追憶和一點點感傷的側臉。
她沒有說話,沒有評價,隻是這樣靜靜地看著。
林未晞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目光,低頭抿了一口啤酒,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壓不住臉頰微微升起的溫度。她覺得自己可能說得太多了,太感性了,在沈清許這樣理性至上的人看來,或許很幼稚。
然而,沈清許卻依舊沒有移開視線。那片孤兒院星空下的公平與浪漫,像一道微弱卻執著的星光,悄無聲息地,照進了她那座被規則和往事冰封的內心世界的一角。一個在豪門深規中失去所愛,一個在孤寂成長中仰望星空。兩種截然不同的孤獨,在這靜謐的星夜屋頂,因為一段往事的交換,奇異地產生了共鳴。
夜風似乎變得更加溫柔,帶著遠處依稀可辨的、城市沉睡的呼吸聲,緩緩流淌在兩人之間。關於過往的交談,像一道無形的橋梁,悄然消融了些許橫亙在她們中間的冰層。氣氛不再是最初的尷尬與緊繃,也不再是沈清許獨自沉浸在回憶中的孤寂,而是沉澱下一種奇異的、帶著微醺酒意和星輝的寧靜。
林未晞喝完了那罐啤酒,冰涼的酒精和夜風的吹拂讓她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連日來的疲憊與今晚情緒的大起大落如同潮水般湧上,眼皮開始變得沉重。她依舊靠在欄杆上,腦袋卻不受控製地、一點一點地垂落下去,意識在清醒與睡意之間模糊地搖擺。
沈清許說完那句關於“公平的浪漫”的話後,便再次陷入了沉默。隻是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滿防禦和距離。她依舊站在那裡,像一棵沉默的樹,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女孩逐漸均勻綿長的呼吸,以及那越來越無法支撐的、微微晃動的身體。
就在林未晞的腦袋即將徹底歪倒,重心不穩的瞬間——一個溫暖而堅實的觸感,及時地、穩穩地承接住了她。是沈清許的肩膀。林未晞在朦朧中,隻覺得自己的側臉貼在了一片微涼而光滑的絲綢麵料上,鼻尖瞬間被那股熟悉的、冷冽中帶著一絲沉穩木質的香氣包圍。那香氣似乎比平時更清晰,更貼近,帶著沈清許身體的溫度和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她無意識地在那片柔軟與堅實並存的地方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適的位置,發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喟歎,徹底沉入了睡夢的邊緣。
沈清許的身體,在林未晞靠上來的那一刻,有瞬間的僵硬。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孩頭顱的重量,溫熱的臉頰隔著薄薄的襯衫麵料貼著她的肩胛,柔軟的發絲偶爾隨著夜風搔刮著她的脖頸,帶來一陣細微而陌生的癢意。女孩的呼吸均勻地噴灑在她的肩頸處,溫熱,潮濕,帶著一絲清甜的啤酒氣息,與她自身冷冽的香氣奇異地交融。
她應該推開她的。這太越界了,太親密了,完全超出了契約的範疇,打破了她為自己設定的安全距離。然而,她的手臂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抬不起來。女孩全然依賴、毫無防備的睡顏近在咫尺,長睫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放鬆的弧度。這副模樣,與她記憶中某個模糊而久遠的、關於溫暖和信任的片段,隱隱重疊。
夜風撩起她們的交織的發絲,星光溫柔地灑落,為相偎的兩人鍍上一層朦朧的銀邊。
沈清許垂眸,看著枕在自己肩頭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看著她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的睫毛,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冰封的湖麵之下,仿佛有暗流洶湧,某種被理智長久壓抑的東西,正在悄然鬆動。
鬼使神差地,她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低下了頭。一個輕柔得如同露珠滴落花瓣、如同蝶翼拂過水麵的吻,帶著星夜的微涼和她唇上殘留的、極淡的酒意,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林未晞柔軟的發旋之上。一觸即分。快得像是星光的閃爍,輕得如同夜風的歎息。
仿佛隻是一個錯覺。沈清許猛地直起身,心臟在胸腔裡失序地狂跳起來,撞擊著肋骨,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那觸感卻清晰地烙印在她的唇上,柔軟,微涼,帶著陽光和洗發水的乾淨氣息。
林未晞在睡夢中似乎有所感應,含糊地嘟囔了一聲,腦袋在她肩上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沈清許僵在原地,任由那如鼓的心跳在寂靜的夜裡叫囂。她看著遠方依舊璀璨的城市燈火,又低頭看了看肩上安然熟睡的女孩,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一種……近乎溫柔的茫然。
肩頭一吻,如石投湖。在這個星夜之下,某些堅固的東西,似乎真的……裂開了一道無法彌合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