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許似乎被她的聲音從遙遠的思緒中拉回。她緩緩轉過身,目光從腳下的城市夜景移到林未晞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還殘留著一絲未散儘的、屬於過往的迷離。她的視線落在林未晞手中那個明顯小了一號、也樸素得多的深藍色天鵝絨盒子上,眼神裡掠過一絲極快的、幾乎無法捕捉的訝異,隨即恢複了平靜。
“謝謝。”她接過盒子,語氣禮貌而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林未晞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手,看著那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打開了盒子的卡扣。
蓋子掀開。內部柔軟的黑色絲絨上,那條鉑金雙星環繞項鏈靜靜地躺在那裡。細膩的工藝讓雙星的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中央細碎的鑽石在串燈的映照下,折射出細密而溫柔的光芒,不像藍寶石那般奪目,卻自有一種獨特的內斂與靈動。
林未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緊張地觀察著沈清許的表情,試圖從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驚喜或認可。
沈清許垂眸看著項鏈,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的目光在雙星圖案上停留了幾秒,指尖輕輕拂過那微涼的鉑金表麵。
“很彆致。”她抬起眼,看向林未晞,唇角牽起一個標準的、堪稱完美的微笑,“謝謝你,未晞。”
她的道謝無可挑剔,她的讚美也恰到好處。然而,林未晞卻清晰地看到,那雙剛剛凝視過藍寶石袖扣的眼睛裡,此刻雖然映著項鏈的微光,卻平靜無波,沒有任何她期待中的、哪怕一絲一毫的觸動或漣漪。那微笑,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出於禮貌的反應。
說完,沈清許便合上了項鏈的盒子,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準備結束這個話題的意味。她的目光,幾乎是不受控製地、再次飄向了被她隨手放在旁邊小圓桌上的、那個裝著袖扣的深藍色禮盒上。眼神裡,瞬間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混合著懷念、悵惘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糾葛的光芒。
那一眼,雖然短暫,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穿了林未晞所有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卑微的希冀。她明白了。她花費無數心血、傾注了所有情感和積蓄設計製作的、獨一無二的禮物,在沈清許眼中,或許隻是一件“彆致”的、值得一聲禮貌“謝謝”的物品。它無法撼動那對承載著過往與默契的藍寶石袖扣分毫,甚至無法在那片冰封的心湖上,激起一絲屬於“林未晞”的漣漪。
她的真心,她的獨特,在沈清許與顧清嵐之間那由時間和記憶構築的銅牆鐵壁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不值一提。被比下去了。不是價值,而是心意所能抵達的深度。
林未晞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她低下頭,努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你喜歡就好。”
沈清許似乎並未察覺她情緒的劇烈變化,或者說,她的心神依舊被另一份禮物占據著。她隻是點了點頭,將項鏈盒子隨手放在桌上,與那對袖扣並排,然後轉身,再次麵向欄杆外的夜景,陷入了新一輪的沉默。
兩條項鏈,兩個盒子,並排放在一起。一個深邃昂貴,映射著過往的幽光。一個精巧彆致,凝結著此刻的真心。而在沈清許眼中,孰輕孰重,已然分明。
林未晞看著那並排的兩個盒子,看著沈清許冷漠疏離的背影,隻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從腳底蔓延至全身,將她那顆剛剛萌生出一點不該有的暖意的心,徹底凍結。
生日晚宴的尾聲,像一部華麗樂章突兀的休止符。沈清許以還有工作要處理為由,拿著那對藍寶石袖扣和並未多看一眼的項鏈盒子,徑直走進了書房,將那扇厚重的門輕輕合上,也將林未晞連同她那顆被冰水浸透的心,徹底隔絕在外。
空曠的客廳裡,隻剩下林未晞一個人,對著滿室尚未散儘的、虛假的溫馨氣息,以及桌上那刺眼的、並排擺放的兩個禮盒。傭人安靜地收拾完畢,也悄然退去。
林未晞怔怔地站在原地許久,直到雙腿發麻,才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踉蹌著走回客房。她沒有開燈,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噬。月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慘白的光斑,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走到角落,從那個被她塞在床底最深處的紙箱裡,胡亂摸出了幾罐陸星辰之前帶來的啤酒。冰涼的鋁罐握在手中,她甚至沒有用開瓶器,直接用指甲摳開拉環,仰頭就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苦澀的液體混雜著氣泡,凶猛地衝刷過喉嚨,嗆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咳了出來。
她不在乎。一罐,兩罐……空掉的啤酒罐被隨意丟棄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酒精像野蠻的侵略者,迅速攻占了她清醒的防線,將那些被理智強行壓下的委屈、難堪、失落和不甘,統統釋放了出來,在她胸腔裡翻騰、燃燒。
眼前不斷閃現著沈清許凝視袖扣時專注的眼神,閃現著她接過項鏈時那禮貌而疏離的微笑,閃現著顧清嵐那帶著勝利者姿態的、清冷的麵容……
“憑什麼……”她抱著膝蓋,將滾燙的臉頰埋在臂彎裡,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醉意,含糊不清地對著空氣質問,“她送的……就那麼好嗎?就那麼……忘不了嗎?”
酒精放大了她所有的情緒,也撕碎了她平日裡小心翼翼維持的偽裝。
“我做的項鏈……你看清楚了嗎?那是星星啊……是繞著彼此轉的星星……”她抬起朦朧的淚眼,望著虛空,仿佛沈清許就站在那裡,“你看到了嗎?你……你到底有沒有……看清楚……”
聲音越來越低,被哽咽打斷。她抓起最後一罐啤酒,咕咚咕咚地喝完,然後將空罐子用力扔了出去,砸在牆上,發出一聲突兀的脆響。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身體不受控製地發軟,隻能扶著牆壁,麵向著書房的方向——那扇緊閉的、象征著沈清許世界的大門。
積壓了太久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在這一刻,借著酒意,徹底爆發。
“沈清許!”她提高了聲音,帶著哭腔,對著那扇門嘶喊,儘管知道裡麵的人可能根本聽不見,或者聽見了也不會在意,“你是不是……永遠都看不到我?是不是隻有她那樣的……才配站在你身邊?才配得到你……哪怕一點點的在意?”
她的身體順著牆壁滑落,癱坐在地上,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下,混合著酒氣,打濕了她的衣襟。
“我算什麼……我到底算什麼呢……”她將臉深深埋進掌心,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泣不成聲,“一個用錢買來的……臨時演員……連真心……都顯得那麼可笑……”
醉酒的質問,像一把鈍刀,在她自己心上反複切割,也將她們之間那層脆弱的、由契約維持的平靜假象,撕開了一道鮮血淋漓的口子。她蜷縮在客房的黑暗裡,像一隻受傷的、被遺棄的小獸,獨自舔舐著無人看見、也無人會在意的傷口。而那一門之隔的書房裡,燈火通明。沈清許是否聽見了這絕望的哭喊?無人知曉。
她隻是坐在書桌前,麵前攤開著文件,手中卻無意識地、反複摩挲著那對冰涼的藍寶石袖扣,眼神空茫,不知望向何處。
今夜,有人醉酒質問,有人對物失神。真心與過往,在這生日夜的尾聲,激烈碰撞,兩敗俱傷。而那紙契約,在這洶湧的暗潮之下,已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即將碎裂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