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遍了各種刺激或有趣的項目,林未晞卻依舊精力充沛,她拉著沈清許的手腕,目標明確地朝著樂園最中心、也是最高的地標奔去——那座巨大的、緩緩旋轉的摩天輪。
“最後一個!玩完這個我們就回家!”林未晞仰頭望著那在漸暗天幕下閃爍著無數小燈,如同綴滿星辰的巨輪,眼中充滿了憧憬,“來遊樂園不坐摩天輪,就像沒來過一樣!”
沈清許任由她拉著,沒有掙脫。玩了一天,她慣常整齊的鬢角有幾縷發絲鬆散下來,柔和了她過於清晰的輪廓。她看著林未晞被燈光映照得發亮的側臉,沒有反對,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同意。一天的相處,她似乎已經習慣了身邊這份持續的、溫暖的喧囂。
排隊等候的人大多是成雙成對的情侶,依偎在一起,低聲私語。沈清許和林未晞站在其中,外貌氣質皆屬出眾,引得旁人頻頻側目。林未晞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了拉著沈清許手腕的手,假裝專注地看著摩天輪運行的軌跡。沈清許則依舊是一副清冷模樣,仿佛周圍投來的目光與她無關,但微微繃緊的下頜線,還是泄露了一絲她不常有的、名為“不自在”的情緒。
終於輪到她們。工作人員打開轎廂的門,她們一前一後走了進去。門在身後“哢噠”一聲關上,將外界的喧鬨瞬間隔絕。轎廂內部空間不算很大,中間是並排的座椅,四周是透明的玻璃窗。
轎廂輕微晃動了一下,開始緩緩上升。起初,兩人之間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沉默。與白日裡在喧鬨人群中不同,這狹小、安靜、緩慢攀升的密閉空間,無形中放大了一切細微的感知——彼此的呼吸聲,衣料的摩擦聲,甚至……心跳聲。林未晞為了打破這令人心慌的安靜,率先走到窗邊,雙手貼在玻璃上,發出一聲低低的驚歎:“哇……”隨著高度不斷提升,遊樂園的全貌在腳下鋪陳開來。那些白天裡巨大的設施此刻都變成了小巧玲瓏的發光模型,蜿蜒的道路被燈帶勾勒出清晰的脈絡,如同大地血管中流淌著金色的血液。更遠處,是城市璀璨的萬家燈火,連綿成一片浩瀚的光之海洋,與天際殘留的最後一絲絳紫色晚霞相接,壯麗得令人屏息。
“好美啊……”林未晞喃喃自語,整張臉幾乎都貼在了玻璃上,呼出的氣息在玻璃上氤氳開一小片白霧,“感覺就像脫離了地麵,漂浮在夢境裡一樣。”
沈清許沒有走到窗邊,她依舊坐在座椅上,姿態看似放鬆,脊背卻挺得筆直。她的目光越過林未晞的背影,同樣落在窗外那片無垠的燈火之上。城市的夜景對她而言並不陌生,從辦公室的落地窗望出去,是更為冷硬和規整的繁華。但此刻,透過這緩緩上升的摩天輪轎廂,透過眼前那人興奮的背影去看,這熟悉的景象似乎被賦予了一種陌生的、柔軟的濾鏡。
“聽說……”林未晞忽然回過頭,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帶著點神秘兮兮的表情,“有一個關於摩天輪的傳說。”
沈清許抬眸看她,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傳說,當摩天輪轉到最高點的時候,”林未晞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帶著一種講述童話般的溫柔,“如果和相愛的人親吻,他們就會永遠在一起,得到永恒的祝福。”
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笑,像是在分享一個有趣的軼聞,但眼神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期待。
沈清許聞言,微微一怔。她看著林未晞被燈光柔化的眉眼,那裡麵映照著城市的星光,也映照著她自己模糊的倒影。永遠?祝福?她從不相信這些虛無縹緲的傳說,理性的思維讓她本能地想要嗤之以鼻。商業場上,她隻相信數據和契約。
可是,話到了嘴邊,看著林未晞那雙清澈的、帶著些許期盼的眼睛,她卻沒能說出口。她隻是微微偏過頭,將視線重新投向窗外,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幼稚的傳說。”
沒有直接的否定,卻也沒有絲毫的認同。
林未晞眼底那絲微光幾不可察地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亮起,她轉過身,再次麵向窗外,語氣重新變得輕快:“就算是傳說,也很浪漫嘛!你看,我們快要到最高點了!”
轎廂確實正在接近運行的頂點。下方的喧嘩變得遙遠而模糊,世界仿佛隻剩下這個安靜懸浮在空中的小盒子,和盒子裡呼吸相聞的兩個人。
空氣似乎變得更加粘稠而安靜。林未晞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有些過速的心跳,咚咚咚,敲打著鼓膜。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個傳說中的時刻降臨。
沈清許依舊坐著,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她深邃的瞳仁裡明明滅滅,如同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緒。最高點……親吻……永恒的祝福……這些詞彙不受控製地在她腦海裡盤旋。她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指尖微微發燙。
轎廂達到了最高點,有那麼一瞬間,它仿佛完全靜止了,懸浮在璀璨的城市夜空之上,如同一個被施了魔法的水晶球。
就在這時間凝滯的刹那,林未晞回過頭,她想對沈清許說“我們到最高點了”,想和她分享這俯瞰眾生的絕美景致。然而,她的話未能說出口。因為她撞進了一雙無比專注、無比深邃的眼眸裡。
沈清許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就站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正靜靜地、深深地凝視著她。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冰冷和疏離,裡麵翻湧著太多複雜難辨的情緒——有掙紮,有迷茫,有一絲不確定的恍惚,還有一種……林未晞從未見過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溫柔。
燈光透過玻璃,在她輪廓上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她的眼神專注得讓人心慌。
“清許……”林未晞下意識地輕喚了一聲,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
沈清許沒有回應。她隻是往前邁了極小的一步,近到林未晞能感受到她身上清冽的氣息,能看清她微微顫動的長睫。
然後,在林未晞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眼眸注視下,沈清許俯身,輕輕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試探,將微涼的唇,覆上了她的。
時間,仿佛真的在這一刻靜止了。
窗外的萬家燈火、腳下的夢幻樂園、耳邊的微弱風聲……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林未晞的感官世界裡,隻剩下唇瓣上那輕柔而陌生的觸感,冰涼,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灼傷靈魂的溫度。
那不是激烈的索取,更像是一個小心翼翼的確認,一個打破某種壁壘的儀式。
轎廂微微晃動,開始從最高點緩緩下降。那個輕若羽毛的吻,也如同它突如其來地發生一樣,悄然結束。
沈清許直起身子,後退了半步,眼神迅速恢複了清明,甚至比平時更加幽深難測,仿佛剛才那個失控,或者說順從本能的瞬間從未發生過。她彆開臉,看向窗外下降的風景,隻留給林未晞一個線條優美的側影和微微泛紅的耳尖。
林未晞依舊僵立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按在自己剛剛被親吻過的唇瓣上,那裡還殘留著屬於沈清許的、微涼而柔軟的觸感。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如同揣了一隻受驚的兔子。
摩天輪的傳說……最高點的親吻……永恒的祝福……
所以,這算是……什麼呢?轎廂內的空氣,仿佛被那個短暫的吻點燃,彌漫開一種無聲的、滾燙的曖昧,隨著摩天輪的下降,緩緩沉澱,卻深深烙印在了彼此的心上。
轎廂在寂靜中持續攀升,腳下的樂園變得越來越像一個微縮的、發光的沙盤。那種脫離塵世的懸浮感愈發強烈,狹小空間內的空氣仿佛也變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微妙的張力。
林未晞的心跳早已脫離了正常的節奏,如同密集的鼓點,敲擊著她的胸腔,甚至震動著她的耳膜。她依舊保持著回頭的姿勢,目光卻無法從沈清許的臉上移開。沈清許就站在那裡,身後是浩瀚無垠的、星光與燈火交織的夜空,而她本身,成了這片璀璨背景前最清冷也最奪目的存在。
沈清許的眼神深邃得如同此刻窗外的夜色,裡麵翻湧著林未晞讀不懂的暗流。那裡麵有掙紮,像冰層下的暗河在激烈碰撞;有迷茫,仿佛行走在濃霧中找不到方向;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專注到極致的凝視。她的目光細細描摹著林未晞的眉眼,掠過她因驚訝而微張的唇瓣,仿佛要在這一刻,將她的模樣徹底鐫刻在靈魂深處。
周圍的喧囂、旋轉的木馬、歡快的音樂……所有屬於遊樂園的印記都在遠去。世界被無限壓縮,最終隻剩下這個緩緩抵達頂點的透明盒子,和盒子裡呼吸相聞、目光膠著的兩個人。
林未晞忘記了動作,忘記了言語,甚至忘記了呼吸。她隻是呆呆地看著沈清許,看著她眼中那片為自己而起的、無聲的風暴。她看到沈清許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微微蜷縮,又緩緩鬆開,像是在進行某種極其艱難的內在博弈。
然後,沈清許動了。她向前邁了一步。僅僅一步,卻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那本就微小的距離。近到林未晞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帶著雪鬆般冷調的氣息,其中似乎又隱隱混雜了一絲今日陽光曝曬後留下的、極淡的暖意。近到林未晞能看清她微微顫動的、長而密的睫毛,以及那雙深邃眼眸中,自己清晰而微小的倒影。
轎廂恰好運行至最高點。下方城市的萬家燈火,如同無數被打碎的鑽石,毫無保留地鋪滿整個視野,一直蔓延到天際線與殘留的霞光交融。它們的光芒透過玻璃,將轎廂內部映照得如同一個懸浮於空中的、流光溢彩的水晶宮。
在這光芒的頂點,在這寂靜的頂點,在這心跳失序的頂點——沈清許微微傾身。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又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沒有言語,沒有預兆,隻有逐漸靠近的、帶著清冽氣息的身影。
林未晞的瞳孔微微放大,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她看著那張清冷絕豔的臉在眼前放大,看著那片總是緊抿著、吐出冷靜決策的薄唇,緩緩地、堅定地靠近。
然後,微涼。一種柔軟而微涼的觸感,輕輕印在了她的唇上。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林未晞隻覺得一股微弱的電流從接觸點猛地竄開,瞬間席卷了四肢百骸,讓她指尖發麻,頭皮發緊。周圍所有的聲音——風聲、遠處隱約的音樂聲、甚至她自己狂烈的心跳聲——都消失了。感官世界被無限縮小,最終隻剩下唇瓣上那清晰無比的、帶著涼意卻又仿佛能點燃一切的觸碰。
那不是一種侵略性的吻,更像是一種確認,一種印記。沈清許的唇隻是輕輕貼著她的,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帶著一種生澀的、近乎虔誠的停留。她的呼吸微微拂過林未晞的臉頰,帶著與她唇瓣溫度截然不同的溫熱。
林未晞僵硬地承受著這個吻,眼睛因為過度驚愕而睜得大大的,倒映著窗外流光溢彩的燈火,也倒映著沈清許近在咫尺的、閉合的雙眼。她能看到沈清許微微蹙起的眉宇間,似乎鎖著一絲極淡的困惑,仿佛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這個吻,短暫得如同夜空中劃過的流星,卻又漫長得仿佛跨越了整個世紀。
直到轎廂微微一頓,開始從最高點緩緩下降,那股微涼的觸感才驟然離去。
沈清許直起身,迅速後退了半步,重新拉開了距離。她轉過身,背對著林未晞,麵向窗外開始下落的風景,隻留下一個挺拔而略顯僵直的背影。她抬起手,看似隨意地整理了一下其實並無淩亂的襯衫袖口,動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那總是波瀾不驚的側臉線條,在明明滅滅的燈火映照下,似乎也繃得比平時更緊,耳根處泛起的那抹極淡的紅暈,在夜色與燈光的掩護下,若隱若現。
林未晞依舊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唇上那微涼柔軟的觸感還未完全消散,帶著一種奇異的、揮之不去的麻癢。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指,輕輕觸碰自己的唇瓣,指尖傳來的溫度竟覺得有些燙人。
心臟後知後覺地開始瘋狂擂鼓,血液奔湧著衝上頭頂,讓她感到一陣眩暈。剛才……發生了什麼?沈清許……吻了她?在摩天輪的至高點,在漫天星火與城市燈海的見證下。那個吻,輕得像一片雪花,卻重得足以在她心湖投下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轎廂安靜地下降,之前的曖昧和張力並未消散,反而因為那個突如其來的吻,變得更加濃稠、更加滾燙,無聲地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裡,纏繞著兩個各懷心事、沉默不語的人。
林未晞望著沈清許冷漠疏離的背影,手指還按在自己微微發燙的唇上,腦海中一片混亂,隻剩下一個念頭在不斷盤旋——這……到底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