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淹沒的時候,一個地點毫無征兆地撞入了她的腦海——“迷夜”酒吧。
那個她們初次相遇的地方。那個曾經喧囂、迷離,充滿了酒精和不確定性的地方。在那個夜晚,她為了應付家族沒完沒了的催婚和相親,也是為了祭奠逝去的初戀,第一次踏足那樣喧鬨的場所,然後,遇見了像小太陽一樣闖入她視線的林未晞。
當時林未晞是被朋友拉來壯膽的,卻因為看不慣一個陌生女孩被糾纏,挺身而出,結果自己差點被刁難。是沈清許順手替她解了圍。她記得那天林未晞穿著一條簡單的碎花裙子,眼睛亮亮的,帶著點驚慌,卻又強裝鎮定地對她說“謝謝”,那乾淨純粹的氣質,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像一道光,意外地照進了她塵封的心。
鬼使神差地,沈清許調轉了方向盤,朝著那個位於城市角落、她們後來再也沒有回去過的“迷夜”酒吧駛去。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那裡,隻是一種強烈的直覺,或者說,是一種渺茫的、近乎祈禱的期盼。
車子緩緩靠近那條記憶中的街道。雨後的街道濕漉漉的,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暈,顯得格外冷清。“迷夜”酒吧的霓虹招牌依舊亮著,隻是色彩在雨水的浸潤下顯得有些黯淡模糊。酒吧似乎快要打烊了,門口沒什麼人。
沈清許的心跳莫名加速,她放緩車速,目光急切地掃過酒吧門口那片不大的區域。
然後,她的呼吸驟然停滯。就在酒吧門口狹窄的屋簷下,在那個她們初次對視的角落,一個纖細的身影正蜷縮在那裡。林未晞蹲坐在冰冷潮濕的地麵上,雙臂緊緊抱著膝蓋,整個人蜷成小小的一團,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她身上那件單薄的家居服早已被雨水徹底淋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脆弱的輪廓。頭發濕漉漉地黏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水珠。
她低著頭,臉埋在膝蓋裡,沈清許看不到她的表情,隻能看到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像一隻在暴風雨中無處可去、被主人遺棄後,隻能茫然回到最初相遇之地的小動物,渾身都寫滿了無助、迷惘和令人心碎的悲傷。
她就那樣安靜地待在角落裡,與酒吧門口偶爾經過的、零星的醉醺醺的身影格格不入,仿佛被整個世界遺忘。
那一刻,沈清許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用力撕扯,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所有的焦急、恐慌、後悔,在這一刻都化作了鋪天蓋地的心疼和自責。
她甚至來不及將車停到合適的車位,猛地踩下刹車,輪胎摩擦過濕滑的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她一把推開車門,甚至顧不上拿傘,就這樣衝進了冰冷的雨幕中,幾步就跑到了那個蜷縮的身影麵前。
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和昂貴的西裝外套,但她渾然不覺。她隻是僵立在林未晞麵前,看著這個被她的話語傷害、被她摔門拋棄、最終像迷路的孩子一樣無助地回到這裡的愛人,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冰冷的雨絲打在沈清許的臉上、身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個蜷縮在角落、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上。
“未晞……”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和顫抖,輕輕喚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又仿佛重若千鈞。
蜷縮著的身影猛地一顫,卻沒有抬頭。沈清許緩緩蹲下身,與林未晞平視。靠得近了,她才更清晰地看到林未晞的狼狽和脆弱。雨水順著她的發梢、下巴不斷滴落,在她腳邊積起一小灘水漬。她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冰冷得沒有一絲熱氣,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那雙總是盛滿笑意和光彩的眼睛緊緊閉著,長睫濕漉漉地黏在一起,不住地顫抖,像被雨水打濕翅膀的蝴蝶。
沈清許的心臟像是被無數細針同時刺穿,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開來。她伸出手,指尖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細微的顫抖,想要去觸碰林未晞冰冷的臉頰,卻在即將碰到的瞬間,猶豫了。她害怕,害怕看到對方眼中可能出現的抗拒或更深的傷痛。
“未晞……”她又喚了一聲,聲音裡充滿了無法掩飾的心疼和悔恨,“對不起……是我不好。”
這句話仿佛打開了某個開關。林未晞一直強忍著的、細微的嗚咽聲終於壓抑不住,從喉間溢了出來。她緩緩抬起頭,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如夏日晴空般澄澈的眼眸,此刻紅腫不堪,布滿了血絲,裡麵盛滿了淚水、委屈,還有一種沈清許從未見過的、近乎絕望的悲傷。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沈清許,淚水混合著雨水,無聲地滑落。
“對不起……”幾乎是同時,林未晞也哽咽著說出了這三個字。她的聲音微弱得像小貓一樣,帶著濃重的鼻音,“我不該……不該說那些話……我不該提顧清嵐……我不該……感情用事……”
她語無倫次,隻是機械地道著歉,把所有的錯誤都攬到自己身上,那卑微的姿態讓沈清許的心痛得更厲害了。
“不!未晞,不是你的錯!”沈清許再也忍不住,猛地伸出手,不是去碰她的臉,而是用力地、緊緊地抓住了她冰冷得嚇人的手,將那雙凍得通紅的小手包裹在自己同樣冰涼卻依舊試圖傳遞溫暖的掌心裡。“是我的錯!全都是我的錯!”
她看著林未晞的眼睛,目光灼灼,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悔恨:“我不該對你說那麼重的話,我不該摔門走掉,我不該……不該讓你一個人……我不該忽略你的感受……未晞,對不起,是我混蛋!”
她一遍遍地道歉,語氣急切,恨不得將所有的過錯都刻在自己身上。林未晞隻是流淚,不停地搖頭,淚水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帶著滾燙的溫度。
看著她這副模樣,沈清許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驕傲都徹底崩塌。她不再猶豫,猛地用力,將那個渾身濕透、冰冷顫抖的身體,緊緊地、緊緊地擁入了自己的懷中。
擁抱的瞬間,兩人都忍不住渾身一顫。林未晞的身體冰冷得像一塊寒冰,而沈清許的懷抱,儘管也被雨水打濕,卻帶著一種固執的、想要溫暖她的決心。“對不起……未晞,對不起……”沈清許將臉埋在她濕漉漉的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哽咽,手臂收得極緊,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開,“我以後再也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了……再也不會了……我發誓!”
感受著這個熟悉而溫暖的懷抱,聽著耳邊那一聲聲帶著顫抖和悔意的道歉,林未晞一直緊繃的、仿佛隨時會斷裂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她僵硬的身體一點點軟化,最終徹底癱軟在沈清許的懷裡。
她伸出冰涼的手臂,回抱住了沈清許,將臉深深埋進她的胸口,仿佛那裡是她唯一可以停靠的港灣。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徹底釋放出來,不再是無聲的流淚,而是像迷路已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委屈、傷心、又帶著失而複得的後怕,放聲大哭起來。
“嗚……清許……我好害怕……我好冷……”她斷斷續續地哭訴著,聲音破碎不堪。
“我知道,我知道……對不起,是我的錯……”沈清許緊緊抱著她,一隻手不停地、輕柔地拍撫著她冰冷顫抖的脊背,像安撫受驚的嬰兒,另一隻手則將她更緊地按向自己,試圖用自己所有的體溫去溫暖她。“我們回家,未晞,我們回家……我帶你回家。”
雨,不知何時已經漸漸停了。隻剩下屋簷滴落的殘雨,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像是為這場爭吵畫上的休止符。
昏暗的燈光下,狹窄的屋簷下,兩個渾身濕透的身影緊緊相擁,仿佛要將所有的誤會、傷害和不安,都融化在這個遲來的、帶著雨水鹹濕和淚水滾燙的擁抱裡。
沈清許感受著懷中人真實的溫度和委屈的哭泣,心中充滿了失而複得的慶幸和沉甸甸的責任感。她清楚地知道,懷中這個女孩,是她窮儘一生也要溫柔守護的珍寶,再也不能讓她流露出如此無助和悲傷的神情。
她低下頭,輕輕吻了吻林未晞濕透的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如同誓言:“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