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光微亮,王明遠便已起身。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青色六品侍讀官袍,這是昨日才由禮部循製送來的。官袍合身挺括,就是襯得他膚色較之前更黑了些,不過卻更添幾分沉穩精乾。
到了翰林院不遠處的巷口,陳香也準時彙合,兩人一如往常,結伴向翰林院走去。
短短一月,恍如隔世。再次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王明遠的心境已與一月前大不相同。
北直隸的生死考驗和各種鍛煉,讓他迅速褪去了新科狀元的那層書卷氣,眉宇間多了幾分曆經世事後的沉靜與銳利。
然而,兩人腳步剛踏進翰林院院門,便被眼前的陣仗弄得一怔。
隻見平日這個時辰略顯清冷的院門口,此刻竟頗為熱鬨。以掌院學士莊崇為首,身後跟著幾十位翰林院的中高層官員,如侍讀學士、侍講學士、修撰、編修等,幾乎能排得上號的都到了,烏泱泱站了一片。
莊崇本人更是麵帶堪稱和煦的笑容,站在最前方,目光殷切地望著他們來的方向。這陣仗,可不像是尋常同僚點卯相遇。
王明遠與陳香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俱是明了。這是看他們載譽而歸,聖眷正隆,莊崇這位“好師侄”掌院,帶著人來“迎”他們了。
示好之意,昭然若揭。
果然,不等王明遠和陳香上前見禮,莊崇已搶先一步,笑容滿麵地迎了上來,聲音洪亮,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哎呀!明遠!子先!你們可算回來了!辛苦辛苦!”他親熱地一手拉住王明遠,另一手似乎想去拍陳香的肩膀,不過被陳香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過,便又順勢落在了王明遠的一側臂膀上,隻好尷尬的又拍了拍。
“好!好啊!你們這次可是為我們翰林院大大地爭光了!北直隸之事,如今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都說我翰林院不僅出才子,更出能臣乾吏!
尤其是明遠你,年紀輕輕,便已能為民請命,臨危受難,更是得了百姓愛戴,聽說還獲贈了萬民傘?此乃士林清望,百姓心聲,比什麼賞賜都來得珍貴!本院與有榮焉,與有榮焉啊!”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褒獎之詞毫不吝嗇,直接將王明遠和陳香的功勞拔高到了為整個翰林院增光添彩的高度。身後一眾官員,不管心裡怎麼想,此刻也都紛紛附和,拱手祝賀:
“王侍讀年輕有為,實乃我輩楷模!”
“陳編修通曉實務,令人欽佩!”
“二位大人辛苦了!”
“萬民傘,這可是多少官員夢寐以求的殊榮啊!”
恭維聲此起彼伏,氣氛熱烈得有些過頭。王明遠心中冷笑,這莊崇,果然是官場老油子。
一上來就先把他和陳香高高捧起,用“翰林院的榮耀”這頂大帽子扣下來,既是示好,更是堵他們的嘴。
若他臉皮薄些,或者還是一個月前那個初入翰林的愣頭青,被這般集體抬轎子,隻怕再大的委屈也不好意思當場發作了,隻能順著台階下,將之前常善德受委屈那頁輕輕揭過。
想就這麼輕飄飄地把事情抹過去?哪有這麼便宜!
王明遠臉上瞬間神色變幻,那剛剛因升遷和褒獎,麵上自然而然生出的一絲意氣風發頃刻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戚和沉重。
他掙脫莊崇的手,後退半步,對著莊崇及眾人,竟是鄭重地一揖到地,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和哽咽:
“莊大人!諸位同僚!萬萬不可如此!明遠愧不敢當!”
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原本熱鬨的場麵瞬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