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睜開的眼睛裡,沒有初醒的迷茫,隻有一種仿佛淬煉於九幽深處、沉澱了萬載寒冰的疲憊與銳利。瞳孔中的血絲如同蛛網,映襯著深處緩緩旋轉的混沌漩渦,非但沒有減弱其威勢,反而平添了幾分曆經劫難後的深沉與危險。
林荒的目光,首先落在近在咫尺、滿臉驚喜與擔憂交加的風璃臉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示意自己無礙——儘管他的氣息依舊虛弱得如同隨時會熄滅的燭火,身體表麵的裂痕也並未愈合,隻是不再有新的血液滲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澤,仿佛某種力量強行縫合了傷口,卻留下了觸目驚心的疤痕。
他的視線隨即轉向洞口處神情凝重的青玄,沒有開口,但眼神中的詢問意味清晰無疑。
“是‘血手’厲鋒,青冥麾下最凶殘的獵犬之一,合道初期,精於追蹤和襲殺。帶著五個化神圓滿的死士,呈扇形搜索過來,半盞茶內必到此地。”青玄語速極快,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同時緊緊盯著林荒,“你現在狀態如何?能戰否?若不能,我們必須立刻設法脫身,但轉移風險極大,你的身體恐怕……”
林荒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手臂支撐著自己,坐起身來。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額頭瞬間布滿冷汗,體內傳來骨骼錯位和經脈撕扯般的劇痛,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呼吸略微急促了幾分。
他閉上眼睛,內視己身。
體內的情況堪稱一團糟。混沌道果依舊在頑強運轉,如同風暴中一座孤島,但“島嶼”本身也遍布裂痕。之前強行吞噬、又強行逆轉噴發的恐怖能量,以及最後被時空碎片“排泄”時的衝擊,對他的身體和道基造成了難以想象的破壞。經脈十損七八,丹田氣海如同乾涸的湖床,布滿裂紋,隻有一絲微弱的混沌氣流在緩緩流淌。神魂也受創不輕,如同布滿裂紋的琉璃,搖搖欲墜。
以這種狀態,彆說對抗合道境的強敵,就算是一個普通的元嬰修士,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然而,林荒的嘴角,卻勾起了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合道初期……擅長追蹤襲殺……”他低聲重複,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好。”
“好?”風璃和青玄都是一愣。
“傷重至此,如何能好?”青玄皺眉,以為林荒是強撐或意識不清。
林荒睜開眼睛,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中,混沌漩渦的轉速似乎加快了一絲。“我的身體是不好,但我的‘道’……從未如此‘清醒’過。”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彎曲。指尖,一絲極其微弱、卻純粹得令人心悸的灰藍色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亮起。那光芒並不強大,甚至不及他全盛時萬一,但其散發出的那股“終結一切”、“歸於虛無”的意誌,卻讓近在咫尺的風璃和青玄都感到靈魂一陣刺骨的寒意。
“之前的戰鬥,吞噬,逆轉……雖然幾乎毀了我,但也讓我對‘混沌’,對‘歸墟’,對聖帝的‘永黯’,對嵐帝陛下的‘風源’,都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林荒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沉重的分量,“它們在我體內衝突、湮滅、融合……雖然痛苦,卻也是一場前所未有的‘熔煉’。”
“我的混沌道果,本就是納萬法、演萬道的根基。這次,它差點被撐爆,但也因此……‘消化’掉了一些原本難以理解的東西。比如,永黯的‘侵蝕’本質,聖帝意誌中的‘掌控’特性,以及……風源之力中那種‘無拘無束’卻又能‘承載萬物’的真意。”
他看向風璃和青玄:“我現在能動用的力量,百不存一。但若論對這些力量本質的理解,以及對如何‘以弱勝強’、‘以巧破力’的把握……或許,更勝從前。”
這不是狂妄,而是一種基於殘酷現實和自身領悟的冷靜判斷。他現在就像一個擁有絕世劍法秘籍、卻內力全無的劍客。秘籍在手,眼界和技巧仍在,隻是缺乏驅動招式的力量。
青玄深深地看著林荒,似乎想從他蒼白卻平靜的臉上看出點什麼。最終,他深吸一口氣:“你需要多久能恢複一部分戰力?厲鋒等人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不需要恢複。”林荒的回答再次出乎意料,“對付他們,現在的狀態……或許正好。”
他看向洞口方向,眼神冰冷:“他們擅長追蹤,氣勢洶洶,想必以為我們已是甕中之鱉,強弩之末。越是如此,他們的警惕心在確定目標後,反而會有一瞬間的鬆懈。而這瞬間的鬆懈……就是機會。”
“你有計劃?”風璃急切問道。
“有,但需要你們的配合,尤其是……青玄長老。”林荒的目光轉向青玄,“我需要你,在關鍵時刻,表現出‘猶豫’和‘背叛’。”
青玄瞳孔微縮。
“不是真的背叛。”林荒補充道,聲音低沉,“而是演一場戲。厲鋒是青冥死忠,對你這個‘叛徒’必然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後快。當他發現你,尤其是發現你似乎想‘獨自脫身’或‘用我們換取自身安全’時,他的注意力會高度集中在你身上,殺意會達到頂峰。而殺意最濃、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刹那,往往也是破綻最大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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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我當誘餌?”青玄明白了。
“是,也是最關鍵的一環。”林荒點頭,“你需要承受最大的壓力和風險。但隻有這樣,我才有機會,用我此刻僅存的力量,給予他致命一擊。至於那五個化神死士……”他看向風璃,“我需要你,在我出手的同時,以最快的速度,解決掉至少兩個,製造混亂。你的風之神力,恢複了幾成?”
風璃感受了一下體內,咬牙道:“三成左右,全力爆發,解決兩個化神圓滿……可以一試,但需要時機和突襲。”
“三成,夠了。”林荒的眼神銳利起來,“我會為你創造那個時機。”
他快速地將自己的計劃低聲說了出來。計劃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和冒險,核心就在於對敵人心理的把握和時機的精準掌控,以及……林荒對自己那微弱卻極度凝練的歸墟之力,以及剛剛領悟的一些東西的信心。
青玄聽完,沉默了片刻,臉上閃過掙紮,最終化為決絕:“好!就按你說的辦!為了陛下,為了青家真正的未來,這誘餌,我當了!”
風璃也重重點頭,開始默默調整狀態,將恢複不多的風之神力凝聚於雙手和腳下。
林荒則重新閉上眼,不再說話,仿佛在積蓄最後的力量,又仿佛在等待著什麼。他周身的空氣,都似乎因為他那內斂到極致、卻又危險到極點的氣息而微微扭曲。
石穴內,隻剩下三人壓抑的呼吸聲,以及洞外越來越清晰的、充滿煞氣的腳步聲和神識掃描的波動。
來了!
首先是神識,如同冰冷的潮水,反複衝刷過石穴外圍的岩壁和青玄布下的隱匿陣法。陣法微微蕩漾,發出了被觸動的、極其細微的警報波動。
緊接著,一個嘶啞、粗糲,如同金屬摩擦般難聽的聲音,穿透岩壁,清晰地傳入石穴:
“嘖嘖,躲得可真嚴實……可惜,老鼠終究逃不過獵犬的鼻子。青玄長老,還有那兩隻小老鼠,是自己滾出來,還是要本座親自把你們……挖出來?”
話音落下,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血腥與暴戾的殺氣,如同實質般壓迫而來,連石穴內的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分。
青玄按照計劃,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驚慌”和“掙紮”,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洞口方向,用略帶沙啞和急促的聲音喊道:“厲鋒!此事與這兩個小輩無關!是我一人之過!你放他們離開,我……我隨你去見大長老,任憑處置!”
洞外傳來厲鋒刺耳的怪笑:“哈哈哈!青玄,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玩這種舍己為人的把戲?大長老有令,爾等三人,格殺勿論!尤其是那個叫林荒的小子,大長老要他的屍體!至於你……叛徒的下場,隻有死!”
“你!”青玄“又驚又怒”,聲音帶著一絲“氣急敗壞”,“厲鋒!你不要逼人太甚!我若拚命,你也休想好過!”
“拚命?就憑你現在這半殘的狀態?”厲鋒的聲音充滿了不屑,“乖乖受死,本座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結陣,轟開這龜殼!”
隨著他的命令,洞外傳來數道強大的靈力波動,顯然那五個化神死士正在準備聯手轟擊石穴入口。
就是現在!
青玄眼中厲色一閃,猛地一掌拍向石穴內側某處岩壁!那裡並非真正的出口,但在他一掌之下,岩壁轟然炸開一個小洞,碎石飛濺,煙塵彌漫!同時,他身形化作一道青光,作勢就要從那炸開的小洞中“倉皇逃竄”!
“想跑?!”洞外的厲鋒果然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殺意瞬間鎖定青玄,“攔住他!”
轟!
石穴正麵的入口連同外圍的陣法,被一道狂暴的血色刀罡悍然劈開!亂石崩飛中,一個身穿暗紅色勁裝、手持一柄門板般寬厚血色巨刃、麵容猙獰、眼中閃爍著殘忍紅光的魁梧大漢,如同魔神般衝了進來!正是“血手”厲鋒!他身後,五道黑影如同鬼魅,緊隨而入,氣息鎖定煙塵中“逃竄”的青玄和躺在角落、似乎“昏迷不醒”的林荒與風璃。
厲鋒的目標直指青玄,巨刃帶著撕裂一切的恐怖威勢,當頭斬下:“叛徒,受死!”
青玄“驚慌”地回身抵擋,青光與血芒激烈碰撞,氣浪翻滾,但他似乎“傷重不支”,被震得連連後退,撞在岩壁上,嘴角溢血。
而就在厲鋒的注意力完全被青玄吸引,巨刃即將再次落下,那五名化神死士也分出三人撲向青玄、兩人撲向角落林荒和風璃的刹那——
異變陡生!
那一直“昏迷”躺在角落、氣息奄奄的林荒,猛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怒吼,沒有光華。
他隻是極其艱難地,抬起了右手食指,對準了正背對著他、全身心要斬殺青玄的厲鋒的後心。
指尖,那一點微弱卻純粹到極致的灰藍色歸墟之光,瞬間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