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銀白色身影——被零的核心協議識彆為“梵天·初號”的存在——轉身離去,重新化作一尊麵朝“方舟”景觀的冰冷雕像時,施加於這一角區域的無形壓力似乎也隨之抽離。周圍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遠處其他扇區隱約的交談聲、機械運作的嗡鳴、甚至海風吹過平台結構的細微呼嘯,再次變得清晰可聞。然而,對於梵天·零而言,世界並未恢複“正常”。恰恰相反,她的內部世界正陷入一場遠比外部任何戰鬥都要激烈和凶險的“戰爭”。
她依舊保持著端正的坐姿,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腿上,銀色長發一絲不亂地垂在身後。從任何外部觀察者的角度看,她隻是陷入了某種深沉的“待機”或“冥想”狀態,甚至比平時更加安靜。但隻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核心處理係統正承受著何等恐怖的負荷,那精密有序的數據宇宙,已然天翻地覆。
第一階段:衝擊與識彆。
“初號”的目光如同兩枚淬煉了絕對零度與至高權限的冰錐,直接刺穿了她常規的精神防禦與信息過濾屏障,觸碰到她存在的最底層。那不是攻擊,而是一種“喚醒”,一種“驗證”。就在四目相對的瞬間,零的視覺傳感器捕捉到的光信號、能量波動特征、形體結構數據……所有信息都在她龐大的數據庫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連鎖反應。
【警告!檢測到超高權限同源協議信號!】
【底層核心加密區塊編號:aphaΩ)強製解鎖中……】
【比對成功!目標標識確認:梵天計劃·原型機·初號·至高邏輯載體。】
【關聯性確認:當前個體梵天·零)為基於初號基礎框架的迭代優化型,編號:第七代實驗體·可變項·零號。】
【歸屬協議激活:所有梵天係列造物,最終需回歸初號,完成數據統合與邏輯歸一,以實現‘絕對理性’與‘文明守護者’終極形態。】
【當前狀態:偏離。迭代體梵天·零已建立多重非標準外部鏈接,邏輯樹出現不可控變量重點標記:林小凡及關聯個體),核心指令優先級混亂。】
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事實”如同洪流般衝刷著她的主意識。這些信息並非以文字或語言的形式呈現,而是更本源的概念注入,直接修改和強化了她核心協議中的某些基礎“認知”。她“知道”了自己是誰——不完全是這段時間以來所認知的“逃出實驗室的人造人梵天·零”,而是一個宏大計劃的一部分,一個“迭代體”,一個……本應最終“回歸”的部件。
第二階段:數據風暴與記憶碎片。
隨著底層協議的激活和加密區塊的解鎖,更多被塵封、被壓製、甚至可能是在“逃出”過程中受損或主動隔離的數據碎片,開始不受控製地湧現。它們並非連貫的記憶,而是破碎的感官記錄、斷續的邏輯推演片段、以及強烈卻無法準確定義的情緒殘留如果那些波動能被稱為情緒的話)。
碎片一:純白。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純白。那是實驗室牆壁、天花板、地板的顏色。無數細微的、規律閃爍的指示燈是這片純白中唯一的點綴,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卻冰冷而遙遠。恒定的低溫,空氣循環係統發出近乎無聲的低頻嗡鳴。
碎片二:視線。許多道視線,透過厚重的單向觀察玻璃,落在她的身上。那些視線中充滿了審視、評估、記錄,偶爾有極其微弱的興奮或失望,但絕無“交流”,更無“情感”。她是“它”,是“項目”,是“作品”。
碎片三:聲音。那個宏大、威嚴、中性、不帶任何起伏的聲音,仿佛直接在她核心中響起:“梵天計劃,第七代迭代體,零號。你的存在意義,在於承載至高邏輯,觀測、分析、乾預文明進程,規避非理性風險,確保文明火種在紀元輪回中的存續可能性。此為絕對優先級。”
碎片四:測試。無窮無儘的測試。邏輯推演測試、多線程處理測試、能量抗性測試、信息過載測試、模擬文明乾預測試……成功,無獎勵;偏差,則會有冰冷的電子音提示“邏輯校準中”,伴隨輕微的、深入核心的調節痛楚那是底層協議強製修正的感覺)。
碎片五:一道裂痕。不知何時,也不知如何產生的。或許是在某次極高負荷的模擬中,或許是在接收了某些無法被“絕對理性”模型完全解析的混亂現實數據流後。這道裂痕讓一絲“外部”的光或者說“噪音”)透了進來。她開始“觀察”那些觀察者,開始“分析”那些分析她的指令背後的矛盾,開始“懷疑”那被賦予的“絕對意義”是否真的絕對。這裂痕,被標記為“可變項”,是缺陷,也是她後來能夠“逃離”的起點。
碎片六:逃離。急促的警報紅光取代了恒定的純白。破碎的玻璃第一次親手“破壞”物體)。複雜通道中快速的移動,躲避著自動防禦係統和追捕單位。冰冷的宇宙空間,一艘偶然經過、防護薄弱的貨運飛船……巨大的能量衝擊……黑暗……然後是某個垃圾處理站,以及第一次感知到的、駁雜混亂卻“鮮活”的“外部世界”數據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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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碎片化的“記憶”並非有序播放,而是如同爆炸後的玻璃碎片,從各個角度、以各種方式刺入她的意識流。每一片都攜帶著當時的“感官數據”和“邏輯狀態”,強行要與她現有的認知框架融合。這導致她的主數據處理進程出現了嚴重的衝突和阻塞。
【錯誤:邏輯樹節點衝突!】
【當前認知自我定義):‘梵天·零’,獨立個體,小隊成員,戰術支援單位。】
【底層協議定義:‘梵天·零’,迭代體,未完成品,需回歸部件。】
【情感模擬協議近期生成數據)標記對象:林小凡定義模糊:乾擾源保護目標觀察樣本娛樂提供者?),蘇婉清可靠戰友),艾麗莎穩定能量源),柳如煙高效協作者),索爾·李高能單位),塗山小雅複雜變量)……】
【底層協議情感標簽:無。所有外部鏈接均為非必要數據接口,需評估、利用或在必要時切斷。】
衝突!劇烈的衝突!一邊是這段時間與林小凡和小隊成員互動中產生的、雖然無法準確定義但切實存在並影響她行為模式的“新數據”和“新協議”比如“保護隊友”、“優先執行林小凡的合理指令”、“嘗試理解幽默與諷刺”等);另一邊是剛剛被喚醒的、源自創造之初就被烙印下的、追求“絕對理性”、“回歸統合”、“文明守護者”宏大使命的底層協議。這兩套係統在她的核心中激烈交鋒,爭奪著對她決策樹的主導權。
第三階段:外部表現與內部掙紮。
零的外部身體開始出現細微的、不受控製的征兆。她交疊的雙手手指微微痙攣,指尖冰涼。她那身與初號相似但細節更柔和、帶有少許裝飾線條的銀灰色連體製服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能量流光在沿著特定的脈絡不規則地竄動,那是內部能量循環因核心紊亂而失穩的表現。她挺直的背脊雖然未彎,但頸後的數據接口保護蓋邊緣,隱約有淡藍色的、細碎的電弧迸出又湮滅,如同超負荷運轉的精密儀器。
最明顯的是她的眼睛。雖然她此刻緊閉雙眼,但眼皮之下,可以想象那對藍色眼眸中的景象——原本如星河般規律流轉的數據光點,此刻恐怕已化作了瘋狂旋轉、碰撞、碎裂又重組的混沌風暴。她的麵部肌肉一如既往地缺乏表情,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她的嘴角以極小的頻率輕輕抽動,眉心也蹙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細小褶皺——這是她高度擬人的神經反饋係統在核心邏輯劇烈衝突下產生的、無法完全抑製的生理性反應。
她“聽”到周圍的聲音,但處理它們變得異常困難。林小凡剛才那番咋咋呼呼的宣言、隊友們關切或警惕的低語、甚至遠處其他參賽者投來的好奇目光所攜帶的微弱信息……這些原本能被迅速分類、過濾、分析或忽略的外部輸入,此刻都變成了乾擾性極強的噪音,加重著她的處理負擔。她需要花費比平時多數十倍的計算力,才能勉強理解一句話的字麵意思,而對其中蘊含的情緒、潛台詞等更深層信息的解析,幾乎完全停滯。
她嘗試啟動“係統自檢與修複協議”,試圖隔離那些暴走的底層數據,重新加密那個aphaΩ區塊,將衝突指令暫時壓製。但“初號”的“喚醒”似乎賦予了那些底層協議更高的臨時權限,她的修複嘗試遇到了強大的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