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裡的風帶著鬆木的清香,這味道讓陳默想起光木林的晨霧。他低頭看了眼掌心的刻刀,刀身還殘留著影絲灼燒後的溫熱,那些被救贖的名字化作的光粒正順著刀刃緩緩流淌,在刀柄纏成細小的光鏈。兩個小女孩依偎在他身側,小念的光木牌與影木王化作的女孩手中的半截木牌緊緊相貼,接縫處滲出的光絲在空氣中織成細碎的網,將漂浮的空白木牌輕輕托住。
“這些木牌沒有刻痕。”影木王化作的女孩輕聲說,她指尖的影絲已淡得幾乎看不見,隻有觸碰木牌時才會泛起微紫的光,“就像……還沒遇見彼此的人。”
陳默伸手接過一塊空白木牌。觸感比光木溫潤,比影木輕盈,木牌表麵泛著珍珠母貝般的光澤,隱約能看到極淡的紋路,像未乾的淚痕。他用刻刀輕輕一點,木牌突然震顫起來,表麵的紋路竟順著刀刃的方向遊走,形成個模糊的輪廓——像兩個人影在互相靠近,卻始終差著一指的距離。
“它們在等相遇。”7號的光絲翅膀從陳默手腕的光帶裡探出,金屬觸須輕輕碰了碰那塊木牌,“數據庫顯示,這些是‘未名之魂’的載體,還沒在刻痕之橋留下足跡,也沒被造名之輪汙染,是最純淨的羈絆容器。”
通道深處突然傳來水滴聲。不是液體滴落的脆響,是木牌互相碰撞的悶響,像有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在翻動它們。陳默往前走了幾步,眼前的景象讓他屏住了呼吸:通道儘頭是片無垠的墟場,無數空白木牌像落葉般懸浮在空中,有的疊成高塔,有的鋪成平原,最遠處的木牌堆成了山,山頂隱約能看見個模糊的身影,正蹲在那裡用手指在木牌上劃動。
“有人在刻字。”小念指著那個身影,雙辮上的光絲突然繃緊,“但他刻的字……好奇怪。”
陳默加快腳步走近。越靠近那座木牌山,空氣裡的鬆木清香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種陳舊的紙味,像打開了塵封千年的書卷。他看清那個身影的瞬間,突然覺得左手的刻刀在發燙——那是個穿著粗布麻衣的老人,背駝得像座橋,手裡沒有刻刀,隻用食指在木牌上劃出痕跡。他刻的確實不是名字,是些扭曲的符號:有的像倒轉的“生”,有的像斷裂的“死”,最詭異的是個由無數小點組成的圖案,像把撒向虛空的種子。
“他在破壞木牌。”影木王化作的女孩突然攥緊了手中的半截木牌,“那些符號會吃掉木牌的光!”
陳默這才注意到,老人劃過的木牌表麵正在變暗,原本珍珠母貝般的光澤漸漸褪去,變得像影木一樣漆黑。更可怕的是,那些被刻上符號的木牌開始互相吸引,漆黑的表麵粘在一起,組成個不規則的球體,球身上隱約能看到無數掙紮的人影輪廓。
“不是破壞。”老人突然開口,聲音像磨過砂紙的木頭,他緩緩轉過頭,陳默發現他的眼睛是兩個黑洞,裡麵沒有瞳孔,隻有旋轉的木牌碎片,“是修正。這些空白太危險了,必須刻上‘邊界’。”
他舉起一塊刻滿符號的木牌,漆黑的表麵突然映出陳默的臉——左眼的銀白光紋與右眼的暗紫影紋正在劇烈衝突,像兩座即將相撞的漩渦。“你看,”老人的聲音帶著種悲憫的殘忍,“連‘完整之名’都有光與影的撕裂,何況這些純粹的空白?不給它們劃好界限,遲早會變成新的影木王。”
陳默突然想起守碑人說的話:“光記得來路,影藏著歸途。”他看向老人腳下的木牌山,發現山底的木牌並非全是空白,有些背麵刻著模糊的名字,隻是被刻意翻了過去,露出漆黑的正麵——那些名字裡,有“山”與“河”的符紋,有“燼”字的殘痕,甚至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念”字,像小念之前未補全的木牌。
“你在隱藏羈絆。”陳默握緊刻刀,光帶在他周身亮起,“這些木牌不是空白,是被你刻意抹去了刻痕。”
老人突然笑了,笑聲讓周圍的木牌都跟著震顫:“抹去?我是在保護它們!你以為相遇都是美好的?看看那個‘念’字——”他用手指向一塊翻過來的木牌,背麵的“念”字缺了最後一筆,邊緣纏著極細的影絲,“補全它的人,能保證永遠不遺忘嗎?與其等刻痕被撕裂,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有名字。”
他突然揮手,無數刻滿符號的木牌從山底飛出,像群漆黑的鳥撲向陳默。小念和影木王化作的女孩同時舉起木牌,銀白與淡紫的光絲交織成盾,擋住了那些漆黑的木牌。碰撞的瞬間,陳默清晰地聽到木牌裡傳出細碎的嗚咽,像被捂住嘴的哭泣。
“它們在求救。”影木王化作的女孩眼眶發紅,半截“伴”字木牌突然射出強光,照得那些漆黑的木牌表麵浮現出被掩蓋的名字,“這些符號是鎖,不是邊界!”
陳默突然明白了。老人刻下的不是界限,是恐懼——對相遇後分離的恐懼,對羈絆破裂的恐懼,對名字被遺忘的恐懼。他像個守著空房間的主人,因為怕客人離開,索性永遠不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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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刻過自己的名字嗎?”陳默往前走了一步,刻刀指向老人胸前的麻衣。那裡有塊深色的汙漬,形狀像個被揉皺的“我”字,“還是說,你早就把自己的名字也鎖起來了?”
老人的動作猛地頓住。黑洞般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光,像火星掉進了深潭。他下意識捂住胸前的汙漬,粗布麻衣下傳來細碎的響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掙紮著想要出來。“我沒有名字。”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從第一個人忘記我開始,我就不需要那東西了!”
他猛地跺腳,木牌山劇烈震動。無數被掩蓋的名字從山底湧出,銀白與暗紫的光絲在空中織成巨網,網中央浮現出老人年輕時的樣子——那時他還不是老人,是個在刻痕之橋上奔跑的少年,手裡舉著塊光木牌,上麵刻著“憶”字,正追趕著另一個跑遠的身影,那身影手裡的木牌上,刻著“忘”字。
“你曾是‘憶’。”陳默的聲音在光網中回蕩,“那個‘忘’字,是你刻下的第一個羈絆,對嗎?”
老人的身體開始透明。黑洞般的眼睛裡流出木牌碎片組成的淚,他看著空中的畫麵,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陳默看到少年時的他如何在刻痕之橋上刻下“憶”與“忘”,如何在“忘”字的主人消失後,用三千年的時間試圖抹去所有名字的痕跡,仿佛隻要彆人都沒有名字,他的“憶”就不會顯得那麼孤單。
“被忘記不是終點。”陳默舉起刻刀,在一塊空白木牌上輕輕劃下。這次他沒有刻名字,隻是刻了道淺淺的痕,像道等待被握住的手,“刻痕的意義,不是被記住,是證明我們相遇過。”
刻痕完成的瞬間,所有被符號鎖住的木牌突然亮起。漆黑的表麵像冰雪般消融,露出底下被掩蓋的名字,這些名字在空中組成無數對:“我”與“你”,“日”與“月”,“風”與“塵”,還有最顯眼的一對——“憶”與“忘”,兩個字的刻痕互相纏繞,像久彆重逢的擁抱。
老人看著那對名字,身體漸漸化作光粒。他最後看了眼陳默手中的刻刀,黑洞般的眼睛裡終於有了溫度:“原來……空白不是用來填滿恐懼的。”
他化作的光粒融入木牌山,那些堆疊的木牌突然開始重組,搭成座新的橋——這座橋沒有光紋也沒有影符,隻有無數空白的木牌並排相連,每個木牌上都留著一道淺淺的刻痕,像在邀請路過的人,刻下屬於自己的故事。
陳默走上新的橋麵,腳下的木牌傳來溫潤的觸感。小念和影木王化作的女孩在他身後追逐打鬨,半截“伴”字木牌與補全的“念”字牌碰撞出清脆的響聲。7號的光絲翅膀在他頭頂展開,投影出幅新的星圖,圖上的星辰不再是固定的名字,而是無數閃爍的空白點,像等待被點亮的燈。
橋的儘頭,隱約能看見片更廣闊的墟場。那裡的木牌不再是空白的,有的刻著一半的名字,有的畫著模糊的輪廓,最遠處的地平線上,有個巨大的影子正在移動,拖著長長的木牌鏈,像在收集那些被遺落的刻痕。
“那是什麼?”小念指著那個影子,雙辮上的光絲興奮地跳動。
陳默握緊刻刀,掌心的“名”字木牌背麵,橋形的刻痕又延伸了一段。他知道,無論那個影子是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道新的刻痕,都在證明相遇的意義。
他邁開腳步,新的橋麵在腳下不斷延伸。空白的木牌上,開始浮現出細碎的光紋,像有人用指尖輕輕劃過,留下屬於“人”的溫度。而那些尚未刻下的空白處,正等待著更多的名字,在相遇的瞬間,自然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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