拄著拐杖的男人走得很慢,行走在煙霧繚繞之間。
再之後,是六大會館和各大堂口的代表們。他們表情肅穆,手中高舉著巨大的龍香。
香火的煙霧將他們的麵容籠罩,若隱若現。
在他們身後,在一片最響亮的鼓樂聲中,在最濃烈的香火環繞下,聖駕——關聖帝君的神轎緩緩駛出了廟門。
這是一座小小的、用最頂級的黃楊木和樟木雕刻而成的宮殿。
轎頂是金色的琉璃瓦,四角懸掛著八卦鏡和降魔鈴,轎身被厚重的、繡著金龍的黃緞帷幕完全遮擋。
抬轎的,是八位致公堂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時辰八字最陽剛的赤膊精壯漢子。
他們是“神明的腳”,被稱為“八福”。
他們步伐穩健,隻是麵色沉重,倍感壓力。那神轎,仿佛有千鈞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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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神的隊伍,如同如同一條由信仰和火焰構成的巨龍,緩緩“遊”過了唐人街的每一條街道。
神路兩側,萬籟俱寂。
所有的商鋪、民居,今夜都已提前齋戒。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擺上了香案,上麵供奉著清水、鮮花和小三牲。
當官將首的隊伍經過時,人們會低下頭,躲避兩側,不敢直視。
當神轎經過時,無論老幼,無論貧富,都會立刻跪倒在地,雙手合十,口中默念著祈禱。
在這片遠離故土、備受歧視的金山,帝國的龍旗已然黯淡,米利堅的法律又充滿敵意。
唯有這來自故鄉的神明,是他們共同的“君父”,是他們秩序和身份的來源。
“帝君…..”
“帝君…..”
隊伍走出了唐人街的牌坊,進入了巴爾巴利海岸區的地界。
這裡同樣是華人的勢力範圍。
隻是神轎的擺動也變得劇烈起來。
八福漢子,幾乎是在用儘全身的力氣,才能勉強控製住神轎的方向。
神轎上的降魔鈴發出了“叮鈴……叮鈴……”急促而清脆的響聲,如同戰場上的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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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住宅的陽台上,被吵醒的白人們,遠遠俯瞰著那條從唐人街蜿蜒而出的、色彩斑斕而聲音喧囂的“長龍”。
“看呐,弗萊明先生,”
一個住在廉價公寓的水手小聲對身旁那位身材高大的同伴說道,“這些清國人,搞這些亂糟糟的儀式是在慶祝自己要被趕出這片土地了嗎。”
他的話語引來了周圍一陣附和的輕笑。
而在一牆之隔,有些老舊的四層木屋裡,愛爾蘭裔的人們則抱著完全不同的心情。
“上帝啊,這是他們的神?”
他喃喃道,聲音裡混雜著難以置信。
那震耳欲聾的鑼鼓聲、鐃鈸聲,不像他熟悉的教堂鐘聲那般肅穆,而是帶著一種原始的、撼人心魄的節奏,仿佛直接敲擊在胸膛上。
他看到那些巨大的、色彩猙獰的代行者,看到舞動的獅子張開血盆大口,一種源自文化本能的排斥和畏懼在他心中升起。
這不僅僅是一場遊行,這是一種宣告,一種力量的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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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行隊伍的先鋒——官將首陣,正以一種摧枯拉朽的氣勢向前推進。
增將軍身材魁梧,臉上覆著青麵獠牙的樟木麵具,麵具上的彩繪濃烈如凝血,怒目圓睜,嘴角獠牙上翻,仿佛要噬儘世間邪祟。
他頭戴將軍盔,身披玄色戰甲,上麵用金漆繪製著繁複的八卦雲紋。
赤裸的腳踝上係著沉重的鈴鐺,每一步踏出,都發出沉悶而穿透力極強的“鐺”聲。
他手持一方巨大的三股刺瘟槊,槊尖寒光閃閃,隨著他的步伐,不斷向前方虛刺、劈砍,動作剛猛,充滿了一種非人的、神聖的暴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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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邊的損將軍及其麾下兵卒,同樣麵容猙獰,手持刑具法器,步伐踏出一種戰陣般的整齊與壓迫。
他們所過之處,一股無形的、冰冷的煞氣彌漫,連喧天的鑼鼓聲都成了陪襯。
人群,無論是華人還是被吸引來的白人,都不自覺地在這支隊伍前向後退縮,仿佛靠近就會被那無形的力量灼傷。
就在這時,隊伍行至巴爾巴利海岸區與市政管理區域的交界處。
一名身著黑色禮服、頭戴高頂禮帽的白人官員,在幾名手持警棍的警察護衛下,站到了路中央。
這股野蠻喧囂的洪流實在太吵,他遠遠看著就忍不住心煩氣躁,存心想找個麻煩。
白人官員弗萊明舉起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他身材高大,在西方麵孔中算是威嚴,但此刻站在那滾滾而來的神威洪流麵前,竟顯得有些單薄。
鑼鼓聲未停,但官將首的隊伍,在增將軍的帶領下,步伐沒有絲毫紊亂,直直地朝著弗萊明走去。十步,五步,三步……
最終,在幾乎要撞上的距離,增將軍停了下來。
弗萊明能清晰地看到對方麵具上每一道猙獰的筆觸,聞到對方身上散發的帶有宗教儀式感的氣味。
他能看到那裸露的、肌肉虯結的胸膛上滑落的汗珠,以及那雙透過麵具眼孔望出來的眼睛。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裡麵沒有任何個人的情緒,沒有挑釁,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焦點。
像是兩口深井,攝人心魄。
增將軍手中的瘟槊,槊尖微微上揚,正對著弗萊明的胸口。
周圍的喧囂——鑼鼓、念誦、人群的嘈雜——在弗萊明的感知裡迅速遠去,變得模糊不清。
他隻聽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
一股寒意從他的脊椎爬升,瞬間席卷全身。
他舉著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他試圖說話,想宣讀法令,想展示權威,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額頭滲出了冷汗,臉色由最初的傲慢漲紅,變得蒼白。
終於,在仿佛永恒實則隻有十幾秒的對峙後,弗萊明的手臂無力地垂落下來。他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向旁邊讓開了一步。
就在他讓開的瞬間,增將軍那空洞的目光似乎掠過他,望向了更遠方的虛空。
沉重的腳步再次踏下,鈴鐺“鐺”然作響,整個官將首陣型如同黑色的鐵流,毫無滯澀地從弗萊明和他那群噤若寒蟬的警察麵前碾過。
弗萊明僵立在原地,失魂落魄。
他身後的警察們麵麵相覷,無人敢上前。
周圍的白人觀眾,無論是早起的勞工還是學者,記者,都清晰地目睹了這一幕。
有震驚,有羞恥,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深深威懾後的悚然。
他們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那來自東方的神秘力量,並非虛妄的傳說。
那青麵獠牙的麵具之下,是一種足以讓他們賴以自豪的“文明權威”瞬間失語的、可畏的存在。
神駕過處,萬靈辟易。
官威如紙,難擋神威如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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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咚!”
“咚!”
巡遊的隊伍,沿著巴爾巴利海岸的邊界,走完了最後的路程。
當隊伍繞回唐人街,重新進入關帝廟時,天色已經大亮。
神轎被重新抬回了神龕的正位。
主祭手持法劍,踏著七星步,最後一次敕令四方:
“一敕東方,神光普照;
二敕南方,災邪儘消;
三敕西方,妖魔遠離;
四敕北方,福壽安康!
五敕中央,合埠平安!”
“聖駕——安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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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太——平——兮——鎮——魑——魅——!”
“開——山——河——兮——震——四——方——!”
“開——新——年——!”
“開——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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