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像濕冷的霧,籠罩了整條窄巷。
風停了,喊殺聲也停了。一刻鐘前,這裡還是人間煉獄,此刻,卻靜得隻能聽見人沉重的喘息,一下,又一下,仿佛扯動的破風箱。
巷子,已經被屍體塞滿。
梁伯帶著阿昌和卡西米爾堵住了白鬼們的逃生通道,一步不退。
已經入夜,大口大口的喘息外,四周寂靜無聲。剛才的喊叫與廝殺、槍響不知道傳出去多遠。
巷子外麵那條街一個人影都沒有,連狗都不敢叫一聲。
梁伯的人在補刀,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靜。隻留下兩個活口,癱跪在屍骸之間,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陳九“哢噠”幾聲,給轉輪手槍壓滿了子彈。他看也沒看癱軟在地的陳永福,隻對著他的方向冷冷地說了一句。
“勞煩陳兄去問個話——”
說完他轉身就走,不管還癱軟在地上的陳永福,提高音量開始分配任務。
“所有人抓緊收拾東西!”
卡西米爾默默地把鐵釺從地上一具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體心窩裡拔出來,抬頭看了一眼擋住他路的斧頭仔。
這個短打漢子如夢初醒,手裡的鐵器當啷墜地,趕忙讓開了路。
他拉起把地上的陳永福,小聲提醒
“阿叔,快啲問啦,大家等緊你?。”
“造孽啊…..造孽啊,會館都七年冇見過血喇!”
陳永福癱坐在血泊浸透的路麵上,如夢初醒。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卡西米爾手上那半截血淋淋的耳朵,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彎腰狂嘔。酸水混著未消化的食物濺在一個白鬼扭曲的臉上,那鬼佬尚有氣息,竟被驚得抽搐了一下。陳永福下意識想去擦,手伸到一半又觸電般縮回,狼狽地躲開。
六大公司這些年處處忍讓,忍辱求全,為的就是能減少衝突。
這旦夕之間全毀了!全毀了!
他驚懼於陳九等人敢於當街搏殺鬼佬的武力,後悔得想抽自己大嘴巴子。
殺神上門,他還自以為能拿捏這幫苦力。
“審。”梁伯把刀尖塞進幸存者嘴裡,言語裡充滿了不容置疑,“快點!”
陳永福拖著失神的身子走到兩個俘虜跟前,還沒等他開口,兩個嚇破膽的鬼佬就已經爭前恐後的開口。
“是勞工團...麥克·奧謝指使的!”腳掌被釘穿的胖子哭嚎著,“他說今天殺一個黃皮豬,酒館免一個月賬!”另一個被梁伯挑斷腳筋的瘦子補充:“巡警收了我們二十塊...說今晚不會巡防這邊...”
“前幾天失蹤的人是我們帶頭的弟弟!”
“饒了我吧,我什麼都說。”
“麥克說你們搶走了工作,讓很多人沒飯吃,隻有把你們趕出去才行!多殺掉幾個,就能讓你們夾著尾巴逃跑!”
陳永福呆愣在原地,被眼前的兩個鬼佬嘴裡的話瘮得渾身戰栗,直到陳九讓他重複一遍鬼佬的英文,才回過神來。
他突然尖叫著撲向巷子外麵:“死梗喇!搞出人命乜都冇得傾喇…我要即刻話俾會長知!完了!沾了人命全完了...我要抓緊告訴會長!)”
陳九揪住他辮子拽回,一巴掌拍在他慘白的臉上,“醒定啲清醒點!)”
陳永福低垂著腦袋,踉蹌著扶住染血的門。“造孽啊...”
他盯著梁伯樸刀上掛著的腸子,話裡帶著哭腔,“會館忍氣吞聲咁多年,先換來唐人街的安寧,先換來……...”
“忍?”陳九揪起癱軟的同鄉,“幾日前白鬼趁黑摸入這裡嗰陣,你們還在會館飲功夫茶!!”
“我們剛到這!就不明不白的死了一個人!”
“這是忍能解決的嗎?”
陳永福突然掙開,扯開地上一具屍體的襯衣,露出鎖骨和脖頸交界處的十字架紋身:“睇看)下呢個標誌!去年他們燒了兩家店,死了六七條命!”他把唾沫甩在陳九臉上,“這是愛爾蘭人的勞工團!你知道金山這裡愛爾蘭人有多少?將近五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