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致公堂的坐館龍頭說話很不客氣。
言語裡的意思多半是已經知道了陳九他們昨夜的故事,眼神裡有深深的警惕。
家裡來了一夥攀交情的凶徒,大概沒有人會心存善念。
陳九用眼神示意趙鎮嶽看看玉玦,並沒有多作解釋。
他和梁伯都不知道這塊信物具體是什麼,死掉的福建少年都還來不及多說,現如今需要抓緊找一塊落腳地,隻能冒險一試。
玉玦“當啷”被放在香案上,趙鎮嶽打量幾眼,動作驟停。玉玦側緣陰刻著小字“致公堂丁卯”,背麵微凹處還有著已經洗不乾淨的血絲。
“丁卯年1867),黃老在福建沉了清妖炮船,這玉玦本該隨他入海。”趙鎮嶽指尖摩挲玉玦,“你從哪得的?”
“古巴甘蔗園。”陳九嗓音沉冷,“我來金山之前,一個福建少年被燒死前塞給我的。他說他爹是廣雅書院講席,被清廷滅門,隻剩這玉玦。”
趙鎮嶽抽開牌位暗格,取出一卷殘破《洪門會簿》,頁間夾著半片玉玦拓印。他將陳九的玉玦按上拓印,紋路嚴絲合縫,位置分毫不差。
“黃老當年收過三個義子,”趙鎮嶽閉目長歎,“廣雅書院講席林啟升的獨子,逃亡到香港洪門,洪門幫忙送出了海,原是送來三藩,怎麼會流亡古巴……罷了,這玉玦,你夠格用。”
陳九反應過來,原來這塊玉玦比自己想象中的重要,好奇發問:“黃老是什麼人?”
趙鎮嶽麵色沉重,想了一下才開口,“看在這塊玉玦的份上,我告訴你。這是我們致公堂的內部秘辛,黃老是我們致公堂開創者之一,也是第一任白紙扇。”
“不要多問了,說吧,爾等求什麼?”
“唐人街的事向來由中華總會負責,我們並不摻和,想要唐人街庇護爾等,免開尊口。”
陳九見他並不想多說,也無意刺探,回答道“求一處容身之所。”
梁伯也跟著陳九開口,“我們要塊地,能藏七十人,不在唐人街。”
趙鎮嶽想了很久,手裡的鐵膽複轉:“北灘鹽沼有座廢棄鯨油廠,表麵是白人產業,實為洪門貨棧,現在空著。倉庫容得下百人,警察也不去那裡。”
“隻是那裡人煙稀少,生活取水不便,你們自行決定。”
“代價?”陳九緊盯他掌心鐵膽。
“每月交三十人替洪門押一趟海運的貨。”趙鎮嶽示意旁邊的漢子甩出地圖,手指點了點一條海上航道,“從金山到維多利亞港這條海路,上岸後常有黑幫襲擾。”
“放心,不是讓你們幫忙押雲土鴉片)。”
陳九沉吟後和梁伯對視一眼,說道:“再加一條——幫我們弄十張戶籍紙。”偽造的合法身份證明)
趙鎮嶽鐵膽砸案:“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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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的布鞋,碾過半截不知是何種生物的白骨,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眼前就是那座廢棄的捕鯨站。
它橫臥在三藩市北灘的邊緣。斷裂的木棧道無力地伸進被薄薄霧氣籠罩的海灣。還有些生鏽的絞車和鐵鏈。
一派荒涼景象,確實廢棄了有一段時間。
他們一行人跟著致公堂帶路的漢子整整走了兩個時辰才抵達。
一行人繞開了繁華的區域,拉了幾輛板車,肩扛手提,都很疲憊。
這裡是北灘的一處邊緣地區,幾乎沒什麼人。
距離最近的一處意大利人的聚集區大概在3公裡之外,走路快的話要兩刻鐘。
致公堂的漢子並不健談,但是態度還算友善,一路上幫陳九解釋了一些附近的地形。
附近的意大利移民對待華人並沒有愛爾蘭人和德國人那樣態度偏激,不過基本上也是互不來往。
意大利人整體上在金山也比較受到歧視,主要在從事漁業和餐飲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