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的右臂像是灌了鉛,手裡卷刃的刀劈開暴徒的鎖骨時,刀刃卡在骨縫裡拔不出。斜刺裡突然竄出個紅毛崽子,折斷的木棍尖頭直取他咽喉。陳九抬腳踹向對方心窩,卻因力竭慢了半拍。
“九爺當心!”
卻見個眼生的後生仔悶哼著撲上來,生生用肩胛骨卡住了暴徒的第二下。
那漢子齜著染血的牙,反手將匕首捅進紅毛肋下。兩人滾做一團時,陳九才看清他左臂戴著褪色的洪門青巾,正是今夜裡剛剛照麵的致公堂的人。
他踉蹌著扶住手邊掀翻的板車,掌心粘膩不知是汗是血。那漢子絲毫不顧渾身的血跡,從地上掙紮地爬起又站到了他的身前。遠處又有三個紅毛衝破防線,舉著火把衝來,又很快被悍不畏死的致公堂漢子的擋住。
“這他娘…”陳九喉頭滾動。自己不過喝了碗血酒,領了個信物。這些漢子怎就甘心為他擋刀?
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裡,趙鎮嶽第一次招攬他當紅棍時說的“一諾千金重”,原來這“千金”竟是活人的血肉稱量。
“這他娘...”他喉頭滾動著苦澀,火光照見對方的背影,此刻這些昨日還不知道在哪裡上工的漢子,竟真的甘願為塊信物赴死。
陳九突然看清他們眼底仍有恐懼,也有某種更可怕的狂熱。也許很多年前某個夜晚,或許也有這般前仆後繼的漢子,用血把“洪”字旗染得更豔。
愛兄弟還是愛黃金?
陳九拄著刀柄喘息,腦子都還是僵硬發木,他此刻才懂這話竟像是詛咒,當兄弟情義被鍛造成權力鎖鏈,便成了最鋒利的殺人刀。洪門百年基業下埋著多少這樣的人?他們用血澆灌出參天巨樹,枝頭結出的是怎樣沉重的果實?
而他,已經成了這些人眼裡的大旗,指引向某個或許光明或許黑暗的未來。
一“將”功成萬骨枯,他們或許隻希望今天流失的骨血有足夠的意義。為了同胞,為了妻女,為了“忠義”。
“九爺!”
呼喊聲驚醒了恍惚中的陳九。
他們的援兵正接連不斷地從唐人街深處趕來,甚至老弱、婦人齊上陣。
而同樣,愛爾蘭人也仿佛無窮無儘,在往戰場中心聚攏。
這短短的十幾米通道,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絞肉機。滿地殘肢血水,腳踩上去都打滑。
“東口要守不住了!”阿彪帶著幾個人踉蹌奔來,綢衫早撕成破布條,左耳隻剩個血窟窿。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愛爾蘭暴徒如蟻群湧動,還有人站在遠處的屋頂上高呼指引方向。
陳九他們在的位置是布什街bushstreet)與都板街dupontstreet)交彙處,是個丁字路口,這裡是唐人街西南端起始點,正撞上愛爾蘭人的大部隊。
這裡也是整個金山認知的唐人街主入口,而實際上唐人街是一個巨大的華人聚集區,有“三縱兩橫”。
最密集的縱向主軸就是腳下的都板街、這裡原為西班牙殖民時期鋪設的木板路,從五十年代開始華人商鋪沿此聚集,慢慢成為唐人街商業主軸。街道兩側密集分布中藥鋪、賭檔及同鄉會館。
這裡承擔了最多的壓力,陸陸續續的有紅毛從其他路口衝入,又被調遣來的漢子擋住。這也導致正麵的壓力越來越大,讓人窒息。
陳九不由得罵出聲,撿起一截碎布條把刀死死纏住,正準備跟著支援東邊的路口。他忽然瞥見街尾火光搖曳,一個漢子滿臉焦急地奔來,
“九爺,九爺!”
“跟我走!坐館喊你過去議事!”
他容不得陳九拒絕,直接上來扯他的袖子,“呲啦”一聲扯下塊布條,陳九望過去,人堆後麵是潮水一樣的黑影,根本看不清誰是誰。
他轉身衝王崇和比了個手勢,讓他帶人頂過去,自己則快跑了幾步。
趙鎮嶽的龍頭杖杵在地上,“篤篤”聲像是催命的更鼓。陳九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痂,奔來時,老坐館的身邊還站著幾個爭吵不休的老頭。
仔細一看,張瑞南、陳秉章、李文田三個照過麵的會館館長皆在其中,這處小小的空地,聚齊了唐人街所有說得上話的,成了臨時的議事廳。
岡州館長陳秉章的手滿是血汙,寧陽張瑞南的胳膊不知何時受了傷,用褲帶草草紮著,血水順著布條滴成串珠。